，沒有按照慣例在辦公室熟悉報表，也沒有召集農業(yè)局的干部開會，而是揣著一個嶄新的筆記本，直接去了農業(yè)局找老王。老王全名王長福，是農業(yè)局的正科級調研員，在金山縣干了二十多年農業(yè)，土生土長的金山人，對全縣的農業(yè)情況了如指掌，周明遠特意囑咐易學習，多跟老王請教。，老王正在整理全縣的春耕報表，戴著老花鏡，手指在報表上點點畫畫，神情專注。聽說易學習要下鄉(xiāng)調研，老王愣了一下，隨即放下手里的報表，笑著說：“易縣長，您剛來，先熟悉熟悉縣里的情況再說，下鄉(xiāng)不急，而且咱金山的路不好走，偏遠鄉(xiāng)鎮(zhèn)的路，汽車都開不進去。越是不好走的路，越是要去看看。”易學習坐在老王對面，語氣誠懇，“王科長，我來金山，不是來坐辦公室的，是來干實事的。報表上的數字是死的，只有到基層去，到農戶家里去，才能看到最真實的情況。我想先去最窮的地方，看看百姓到底有多苦，看看咱們的農業(yè)和扶貧工作，到底卡在哪里。”，眼神里多了幾分贊許。這些年，來金山任職的干部不少，大多是走個過場，下鄉(xiāng)也是前呼后擁，看幾個示范點，聽幾句匯報，根本看不到真實情況，像易學習這樣剛**就主動要求去最窮地方的，還是頭一個。他收起老花鏡，起身說：“行，易縣長，我陪您去！最窮的是山坳村，在西邊的深山里，離縣城最遠，條件也是最差的，咱今天就去那兒?！保贤跽伊艘惠v縣里僅有的吉普車，司機是個年輕小伙子，姓趙，常年跑鄉(xiāng)下，對山路很熟悉。吉普車駛出縣委大院，沿著縣城的主街往前開，主街很窄，只有兩車道，兩邊是低矮的商鋪，賣農資的、賣日用品的，生意冷清。出了縣城，路就變成了土路，坑坑洼洼，吉普車顛簸得厲害，坐在車里，五臟六腑都像是要移位。，沒有抱怨，而是打開筆記本，一邊聽老王介紹情況，一邊認真記錄。老王說，山坳村有五十多戶人家，兩百多口人，全村只有幾十畝梯田，都是掛在山坡上的薄田，土壤貧瘠，又沒有灌溉設施，全靠天吃飯，天旱就絕收，雨澇就減產，村民們常年吃不飽飯，很多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村里剩下的大多是老人、婦女和孩子?！扒皫啄?，縣里也給山坳村撥過扶貧款，送過良種，可效果不好，良種不適應咱這兒的土壤，種下去沒收成，村民們就再也不信這些了，覺得外來的東西不靠譜，寧愿守著老品種，餓肚子也不愿意冒險?！崩贤鯂@了口氣，語氣里滿是無奈，“咱金山窮，窮就窮在沒路、沒水、沒好地，更窮在人心，村民們被窮怕了，不敢闖，不敢試?！?，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扶貧不是簡單的送錢送物，更不是送幾袋良種就能解決的，要改變金山的貧困面貌，首先要改變的，是村民的觀念，是扎根在他們心里的“窮根”。
吉普車在土路上顛簸了兩個鐘頭，前方的路越來越窄，越來越陡，最后徹底沒了路，只能停在山腳下。趙司機說：“易縣長，王科長，前面就是山路了，汽車開不進去，只能步行，還要翻兩道山梁才能到山坳村。”

易學習點點頭，推開車門下車，撲面而來的是山間的冷風，夾雜著泥土的氣息。他看了一眼遠處的山梁，陡峭的山坡上，只有一條羊腸小道，蜿蜒曲折，像是掛在山壁上。老王從車里拿出兩雙膠鞋，遞給易學習一雙：“易縣長，換上膠鞋吧，山路滑，皮鞋不方便?！?br>
易學習接過膠鞋，當場換上，又把褲腳卷到膝蓋，背著筆記本，跟老王一起往山上走。山路泥濘濕滑，是前幾天下雨留下的痕跡，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稍不注意就會滑倒。易學習常年在部隊訓練，身體素質好，走得又穩(wěn)又快，很快就把老王和趙司機甩在了身后。

老王跟在后面，看著易學習的背影，心里暗暗佩服——這年輕縣長，看著斯斯文文，卻是個能吃苦的實干派。

翻第一道山梁的時候，易學習看到幾個村民背著柴火往山下走，都是老人，背著沉重的柴火，步履蹣跚，額頭上滿是汗水。易學習快步上前，接過一位老人背上的柴火，扛在自已肩上，笑著說：“大爺，我?guī)湍?，您慢點走?！?br>
老人愣了一下，看著易學習，眼里滿是疑惑：“你是？”

“我是新來的副縣長易學習，來山坳村看看大家?！币讓W習一邊走，一邊跟老人聊天，問老人家里的情況，問今年的莊稼長勢。老人嘆了口氣，說：“家里就我和老伴，兒子出去打工了，一年也回不來一次，地里的莊稼旱得快死了，今年怕是又要絕收了?！?br>
易學習聽著，心里不是滋味，默默把老人的話記在筆記本上。把老人送到山下的路口，易學習才轉身繼續(xù)往山坳村走，肩上的柴火雖然不重，卻像是壓著千斤重擔——金山的百姓，過得太苦了。

翻過兩道山梁，山坳村終于出現在眼前。低矮的土坯房歪歪扭扭地分布在山坳里，院墻是用碎石壘的，很多都塌了一角，村口的曬谷場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幾只雞在雜草里覓食，幾個面黃肌瘦的孩子，穿著打補丁的衣裳，蹲在墻角啃紅薯，手里的紅薯又小又硬，卻吃得津津有味。

看到易學習和老王，孩子們怯生生地往屋里躲，眼神里滿是警惕。老支書劉長根聞訊趕來，是個六十多歲的老人，頭發(fā)花白，臉上布滿皺紋，手里拄著一根拐杖，走路有些跛，聽說易學習是副縣長，趕緊上前，粗糙的掌心緊緊握住易學習的手，聲音沙?。骸耙卓h長，您咋真往這兒跑？這路難走，苦得很??！您快屋里坐，我給您燒點熱水?！?br>
“劉支書，不用客氣，我就是來看看大家，看看村里的情況?！币讓W習跟著劉長根走進村里，一家家看過去。第一家農戶，土坯房漏雨，屋頂上蓋著幾塊塑料布，屋里黑漆漆的，沒有一件像樣的家具，鍋里煮的是野菜摻著少量粗糧，散發(fā)著淡淡的苦味，女主人正在喂孩子吃飯，孩子餓得直哭，女主人卻只能一邊哄，一邊抹眼淚。

第二家農戶，老大爺臥病在床，沒錢抓藥，只能躺在床上硬扛，老伴坐在床邊，一邊給老大爺擦身子，一邊嘆氣。第三家、**家……家家戶戶的情況都差不多，不是缺糧，就是缺錢，要么就是有病人，易學習的筆記本，一頁頁寫滿了，每一個字，都透著沉重。

走到村西頭，一個大娘正抱著孫子坐在門檻上抹眼淚，孩子餓得小臉蠟黃，哭得撕心裂肺，大娘卻掏不出半點吃食。易學習快步上前，把兜里僅有的幾塊餅干掏出來，遞給孩子，又蹲下身，摸著孩子的頭，輕聲問：“大娘，孩子咋了？是不是餓了？”

大娘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易學習：“縣長，**家存糧早就空了，救濟糧還沒到，孩子餓了一天了，俺這當***，沒用??！”

易學習的心里像被**了一樣，又酸又痛，他把餅干塞進孩子手里，孩子立刻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噎得直打嗝。易學習輕輕拍著孩子的后背，聲音有些發(fā)沉：“大娘，對不起，我們來晚了，讓你們受苦了。救濟糧我回去就催，一定盡快送到村里來，以后有啥困難，您就跟我說，我一定想辦法幫你們解決。”

那天，易學習在山坳村待到天黑，跟著劉長根吃了一碗野菜粥，味道寡淡，卻吃得格外香。臨走的時候，他跟劉長根約定，過幾天再來村里，蹲點調研，跟村民們一起想辦法脫貧。

返程的路上，夜色漸濃，山風呼嘯，吹得樹葉嘩嘩作響。易學習走在前面，忽然眼前閃過一陣模糊的光影：塵土飛揚的工地上，村民們揮著鋤頭、鐵鍬，熱火朝天地干活，一條平整的公路蜿蜒進山，汽車鳴笛聲震徹山谷，村民們圍著公路歡呼，臉上滿是笑容，劉長根捧著一碗米酒，笑著往他手里塞，嘴里說著：“易縣長，謝謝你，咱終于有路了！”

光影轉瞬即逝，快得像是幻覺。易學習猛地回過神，停下腳步，老王問他：“易縣長，咋了？是不是累了？”

“沒事。”易學習搖搖頭，心里卻掀起了驚濤駭浪。那畫面太真實了，真實到他能感受到村民們的喜悅，能聽到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是幻覺，還是心里的期盼？可他知道，那畫面里的場景，是他想要實現的目標。

他攥緊拳頭，望著山坳村的方向，在心里暗暗發(fā)誓：金山要脫貧，先讓百姓吃飽飯，再修一條能走出去的路。剛才那鏡中景，我易學習，一定要親手把它變成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