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靜語就被家屬院大喇叭里的廣播體操聲吵醒了。，才反應過來自已真的在1975年活到了第二個早晨。枕頭底下還壓著那張“小心爆炸”的紙條，邊緣已經(jīng)被她捏得發(fā)毛?！办o語！開門！”，周靜語趕緊爬起來。一開門，就被塞了個熱乎乎的油紙包：“快吃，**子！我娘昨晚特意留的餡兒?！?，周靜語鼻子一酸。穿書這三天，也就秀蘭實打實地對她好?！皠e愣著啊，趕緊吃，吃完上班?！崩钚闾m擠進門，眼睛掃了一圈空蕩蕩的單間，眉頭皺得能夾死**，“賀團長真就讓你住這兒？連個暖水瓶都沒添？”，含糊道：“他忙。忙個屁！”李秀蘭一**坐在床沿，壓得木板吱呀響，“我昨兒打聽過了，他那個級別，家屬能分兩室一廳帶廚房的！這破單間是給剛隨軍的小排長家屬住的——”
話沒說完，窗外突然飄來一嗓子：“喲，這不咱院的‘團長夫人’嘛！”

兩人同時轉頭。樓下水池邊，昨天那個燙卷發(fā)的胖嬸子正抻著脖子往上看，手里搓衣服的勁兒大得能把搓衣板撅折。旁邊幾個洗菜的軍屬互相使眼色，嗤嗤的笑聲順著風飄上來。

周靜語啪地關上窗戶。

李秀蘭氣得騰地站起來：“這老娘們兒叫劉彩鳳，男人是后勤處的副科長，仗著有點關系，成天嚼舌根！你別搭理她——”

“我沒想搭理?！敝莒o語三兩口吃完包子，抓起布兜，“走吧，要遲到了?！?br>
——

紡織廠車間今天的氣氛格外古怪。

周靜語一踏進大門，就感覺四面八方射來的目光像針似的扎在身上。機器照常轟鳴，可那些女工交頭接耳的頻率明顯高了，見她經(jīng)過，聲音會突然壓低，等她走遠，又“嗡”地炸開。

“靜語，這邊！”李秀蘭在機臺前揮手。

周靜語剛走過去，隔壁機臺的王春梅就斜著眼瞟過來：“秀蘭，你這閨蜜可了不得啊，悶聲干大事。”

這話陰陽怪氣的，李秀蘭把棉紗筒往臺子上一墩：“王姐，有話直說?！?br>
“哎喲，我能說什么呀?！蓖醮好烦吨らT，故意讓半條流水線都聽見，“人家現(xiàn)在是團長夫人，跟咱們這些普通女工不一樣咯！昨兒那表揚信看見沒？紅彤彤貼在大門口，政委親自批的字！”

周圍幾個女工手里的活兒都慢了。

趙大姐性子直，忍不住插嘴：“靜語昨天確實立功了，那機器真要炸了，咱都得遭殃！”

“是是是，立大功了?！蓖醮好吠祥L音調(diào)，“所以我說人家本事大嘛——才來第二天，又是立功又是高嫁，這運道，嘖嘖?！?br>
周靜語沒接話，低頭檢查三號機的線路。昨天修過的位置已經(jīng)換上新線圈，但她還是不放心，手指一寸寸摸過去。

“裝什么裝?！毙睂莻鱽硇÷曕止荆罢嬉菆F長夫人，還用來咱這兒三班倒？我表姐嫁了個營長，都不用上班，在家?guī)Ш⒆泳托??！?br>
“就是，你看她穿那身工裝，洗得都發(fā)白了。”

“聽說住的是單身宿舍呢……”

李秀蘭聽得火氣直冒，袖子一擼就要沖過去，被周靜語一把拽住。

“別?！敝莒o語搖搖頭，聲音壓得很低，“越鬧她們越來勁?！?br>
“可她們——”

“機器要開了?！敝莒o語打斷她，眼神示意上方亮起的綠燈。

車間主任王大姐拎著鐵皮哨子走過來，掃了一眼眾人：“都聚這兒聊大天呢？任務指標完成了？今天三號線的產(chǎn)量要是掉下來，全組扣獎金！”

人群瞬間散開。王大姐走到周靜語身邊，停頓了一下，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表揚信是廠黨委定的，你應得的。好好干，別被閑話影響?！?br>
周靜語點點頭：“謝謝主任。”

——

中午食堂打飯，流言發(fā)酵得更厲害了。

周靜語端著搪瓷缸子剛坐下，就聽見隔壁桌幾個小年輕女工嘰嘰喳喳：

“真是賀團長？就那個……肩章上兩顆星的？”

“我哥在部隊見過一次，說長得特精神，就是冷著臉嚇人。”

“周靜語怎么攀上的??？她家不是外地農(nóng)村的嗎？”

“誰知道呢，說不定是……”

后面的話沒說出來，但幾個姑娘互相推搡著笑起來，眼神往周靜語這邊飄。

李秀蘭啪地摔了筷子。

周靜語趕緊按住她手：“吃飯?！?br>
“我吃不下！”李秀蘭眼眶都紅了，“她們憑什么這么說你？你昨天差點被炸死的時候她們在哪兒？現(xiàn)在倒編排上了！”

“秀蘭。”周靜語舀了一勺白菜燉粉條放進她缸子里，“嘴長在別人身上，你還能一個個縫上？”

“我——”李秀蘭語塞，憋了半天，突然壓低聲音湊近，“靜語，你跟我說實話，你跟賀團長……到底怎么回事？”

周靜語夾土豆的筷子頓住了。

“昨天他那吉普車來接你，我就覺得不對勁。”李秀蘭盯著她眼睛，“真要是正經(jīng)夫妻，哪有領證第二天就讓你住單身宿舍的？還有，他看你的眼神……根本不像看媳婦兒?！?br>
食堂吵吵嚷嚷，可周靜語覺得四周突然安靜了。她張了張嘴，那句“我們是協(xié)議婚姻”卡在喉嚨里，怎么也吐不出來。

不能說。賀延舟交代過，協(xié)議內(nèi)容泄露，**影響他擔不起。而且她穿書的秘密更是死穴。

“情況……有點復雜?！彼罱K低下頭，用筷子戳著缸子里的土豆，“以后再跟你說，行嗎？”

李秀蘭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突然嘆了口氣：“行，我不問了?！彼匦履闷鹂曜?，狠狠扒了一大口飯，“反正不管你為啥嫁的，你是我李秀蘭的姐妹。她們再敢胡說，我撕了她們的嘴！”

周靜語鼻子又酸了。

——

下午的活兒干得心神不寧。

周靜語不是沒經(jīng)歷過職場閑話，可***代的流言像黏稠的漿糊，粘在身上甩不掉。每次她去倉庫領料，都能感覺到背后指指點點；上廁所隔間外，總有壓低聲音的議論飄進來：

“肯定有名無實……”

“說不定是用了什么手段逼**娶的?！?br>
“我聽說啊，她老家那邊有人見過她和賀團長在民政局門口，兩人隔得老遠，像陌生人……”

周靜語站在隔間里，手心全是汗。

這些細節(jié)她們怎么知道的？昨天民政局門口，除了工作人員，明明沒別人——

“靜語？你在里面嗎？”李秀蘭在外面喊。

周靜語深吸一口氣，推門出去：“沒事?！?br>
回到機臺，她強迫自已集中精神。三號機今天運轉得格外順暢，可就在她彎腰撿掉落的線頭時，耳朵突然捕捉到一絲異常的嗡鳴。

很細微，混在車間轟鳴里幾乎聽不見。

但周靜語后頸的汗毛瞬間立起來了。又是那種感覺——太陽穴突突跳，像有什么尖銳的東西要刺破腦殼鉆出來。

她猛地直起身，死死盯住機臺側面的傳動齒輪箱。預知畫面沒出現(xiàn)，可那股危險的直覺像冰涼的手攥住了心臟。

“王主任！”她扭頭就喊。

——

下班鈴響的時候，車間公告欄前已經(jīng)圍了一圈人。

周靜語被王大姐叫到辦公室談了半小時，出來時手里多了張“技術安全建議獎”的條子，能去財務領五塊錢獎金。

“又是她?！比巳豪镉腥肃止?。

周靜語裝作沒聽見，低頭往廠門口走。李秀蘭追上來，滿臉興奮：“你真神了！怎么知道那齒輪箱要出問題？”

“聽聲音不對?！敝莒o語含糊道。

其實她說不清。那種預警像本能，當危險逼近時自動觸發(fā)?？蛇@話沒法解釋。

兩人走到廠門口，發(fā)現(xiàn)今天來接人的家屬特別多。幾個騎自行車的男同志等在路邊，見到自家媳婦出來，趕緊迎上去接布兜。

周靜語下意識往路邊掃了一眼。

沒有吉普車。

她心里那點莫名其妙的期待“啪”地滅了，暗罵自已有病。賀延舟那種忙得腳不沾地的人，昨天肯來接一趟都是太陽打西邊出來，還真指望他天天當司機？

“靜語?！崩钚闾m碰碰她胳膊，朝斜對面努努嘴。

周靜語抬眼看去，愣住了。

廠門右側那棵老槐樹下，賀延舟一身便裝靠在自行車旁。軍綠色襯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夾著根沒點燃的煙，正低頭看表。夕陽從他側后方打過來，在地上拖出長長的影子。

周圍已經(jīng)有女工在偷瞄了。

“他真來了啊……”李秀蘭小聲驚呼。

周靜語心跳漏了一拍，腳下卻像生了根。賀延舟似乎察覺到視線，抬頭看過來，目光在她臉上停頓兩秒，然后把煙別回耳后，推著自行車走過來。

車輪碾過沙石地，吱呀作響。

“上車。”他在她面前停下，語氣還是那副公事公辦的調(diào)子，“順路?！?br>
周靜語攥緊布兜帶子：“我……我跟秀蘭一起走?！?br>
“她有人接。”賀延舟抬了抬下巴。

周靜語轉頭，看見李秀蘭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溜到不遠處，正被一個憨頭憨腦的小伙子攔住說話，兩人臉上都紅撲撲的。

“那是趙鐵柱，三營的。”賀延舟言簡意賅，“走吧，政委找你談話?！?br>
最后那句話像盆冷水，把周靜語心里那點不自在全澆滅了。她抿抿唇，側身坐上自行車后座。

車輪轉動時，她聽見身后廠門口炸開的議論聲：

“真是賀團長！”

“還騎車來接……不是說關系不好嗎？”

“裝樣子吧，你看兩人一句話都不說……”

周靜語盯著賀延舟挺拔的后背，軍綠色襯衫被風吹得微微鼓起。她猶豫了一下，手指輕輕捏住他衣角。

前面的人脊背似乎僵了一瞬。

自行車拐出廠區(qū)，駛上那條兩側種滿白楊的土路。賀延舟才突然開口，聲音混在風里有些模糊：

“流言的事，我聽說了?！?br>
周靜語手指收緊。

“不用管?！彼D了頓，腳下蹬得更用力了些，“明天我搬過去?！?br>
車輪碾過坑洼，顛得周靜語差點掉下去。她慌忙抱住他的腰，又燙手似的松開。

賀延舟沒再說話，只是耳根在夕陽下泛出一點不易察覺的紅。

而他們身后，紡織廠傳達室的老王頭正盯著墻上剛貼出來的另一張紙，皺緊了眉頭。那張紙標題寫著“檢舉信”，內(nèi)容被漿糊糊掉大半，但還能看清開頭的幾個字——

關于周靜語同志婚姻真實性問題的反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