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煩借過一下......”趙勛側(cè)過身，讓一位抱著孩子的婦女先通過火車的狹窄過道。

空氣中混雜著泡面、汗水和消毒水的氣味，熟悉又令人有些煩躁。

“哎！

謝謝......”他拖著沉重的行李箱，終于找到了自己的靠窗座位。

放下行李，長舒一口氣，畢業(yè)的喧囂和離愁似乎還黏在汗?jié)竦谋成希鼜娏业?，是即將見到林妍的期待?br>
他掏出手機，屏幕上是她和他的合影，照片里，她笑靨如花，靠在他肩頭。

他飛快地打字：“上車了，等我。”

點擊發(fā)送。

列車緩緩啟動，景觀開始向后流動。

趙勛戴上耳機，準(zhǔn)備在漫長的旅途中小憩片刻，腦海里勾勒著見面時的場景——林妍一定會像往常一樣，飛撲過來給他一個結(jié)實的擁抱，然后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不知過了多久，他在輕微的顛簸中醒來。

車廂內(nèi)燈光昏黃，大部分乘客都在打盹。

他下意識地摸出手機，想看看時間，也看看林妍是否回了消息。

屏幕亮起，沒有新消息提醒。

“怎么回事？”

他皺了皺眉，這不像她。

往常，無論多晚，她都會及時回復(fù)。

也許是睡著了？

或者手機沒電了？

他試圖用這樣的理由安慰自己。

他點開通訊錄，找到林妍的號碼，撥了過去。

“嘟——嘟——嘟——”冗長的忙音之后，是冰冷的系統(tǒng)提示音：“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后再撥?！?br>
心中一絲不安開始放大。

他又撥了一遍，結(jié)果依舊。

也許是在洗澡？

或者手機調(diào)了靜音？

他試圖尋找更合理的解釋，但心跳卻不受控制地加快。

他點開微信，給林妍發(fā)了好幾條消息，從“在干嘛？”

到“怎么不接電話？”

，最后甚至帶上了玩笑的語氣：“不會是在給我準(zhǔn)備什么驚喜吧？”

消息如同石沉大海，沒有任何回應(yīng)。

窗外，夜色濃重，偶爾閃過的燈火像窺探的眼睛。

趙勛再也無法平靜，他反復(fù)刷新著手機界面，期待著那個熟悉的頭像上能冒出一個小小的紅點。

周圍的鼾聲、夢囈聲，此刻都變成了放大的噪音，攪得他心煩意亂。

“算了，不管了，反正馬上就可以見面了?！?br>
列車廣播響起，預(yù)告著即將到達終點站——他的家鄉(xiāng)，河市。

趙勛收拾好行李，馬不停蹄地隨著人流走下火車。

故鄉(xiāng)夜晚的空氣帶著熟悉的**氣息，但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的放松。

車站的時鐘指向晚上十一點。

他站在出站口，再次撥打林妍的電話，依舊是無人接聽。

拖著行李，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夜風(fēng)吹拂，卻吹不散心頭的陰霾。

那失聯(lián)的電話，那石沉大海的消息，像一根越來越緊的繩索，勒得他喘不過氣。

重逢的喜悅，早己被一種冰冷的焦慮所取代。

于是他決定回家放過行李后立馬去林妍那里看看是什么情況。

但今天實在有些詭異，離家越近，他的腳步越沉重。

一路上的風(fēng)景明明是他看了二十幾年的，心里頭涌現(xiàn)的卻不是溫馨，反倒是夾帶著一股不易察覺的陌生。

樓道里聲控?zé)艉雒骱霭?，照著他忐忑的臉?br>
終于，他站在了那扇熟悉的門前。

有了之前的經(jīng)驗，趙勛并未告知自己的父母今天會回來，否則他們一定又會等到三更半夜不睡覺張羅自己。

可就當(dāng)他準(zhǔn)備從包里拿出自家的鑰匙往門鎖送去時，門，卻開了。

這突如其來地一幕讓趙勛不由得心頭一震，但他還是下意識地說道，“爸？”

而另一頭的人卻首接傻眼了，尤其是在她準(zhǔn)備出門買夜宵的時候，一開門就見到一個陌生男子拿著鑰匙對著自家門孔，嘴里還喃喃著叫自己爸爸。

僅僅是短短一瞬，馬筱筱當(dāng)即回身朝著屋內(nèi)大喊道，“哥！

有賊進咱家了！”

趙勛眉頭緊皺，看著眼前這個與自己年紀(jì)相仿，卻不知為何出現(xiàn)在自己家中的陌生女子，腦海瞬間亂作一團。

“賊？

難不成是在說我？”

趙勛環(huán)顧空蕩蕩的周圍喃喃著。

而馬筱筱手里頭不知何時己經(jīng)拿著一柄用于防身的雨傘架在自己胸前，臉上夾帶著些許惶恐與不安。

趙勛哪管這些，透過門框，他看清了屋內(nèi)的布局設(shè)施，確實是他的家沒錯，至于馬筱筱口中的賊，更像她的自述。

于是，他便拖著自己的行李一步跨過大門，隨后又默默地將門帶上，收回剛才的震驚，一臉平靜地看著眼前這個女孩。

“你......你，你想干什么？”

馬筱筱有些語無倫次地說道。

“我想干什么？

你剛才不是說了嗎？

家里進賊了，我是來抓賊的。”

“我......我告訴你，你可別亂來，我哥哥就在房間里面，他馬上就出來了，他可是武術(shù)冠軍，一會兒準(zhǔn)把你揍的滿地找牙......這不巧了嗎？

我也略懂一些拳腳?！?br>
趙勛沒好氣地回應(yīng)道，對于這個闖進自己家里的不速之客，他可沒有一點好心情，尤其是他心里還因為林妍沒回消息的事情郁悶著。

“哥，你在干什么？

有賊進來了，你沒聽見嗎？”

“馬濤！”

馬筱筱朝著自己身后奮力怒吼道，同時面對趙勛的逼近，她也一步步不斷地向后退。

而她口中說的那個哥哥始終沒有出現(xiàn)，這讓她心里的不安更加劇烈了。

趙勛也不急，在他看來，自己要解決眼前這個“小女賊”不是什么難事。

“放心，我不為難你，也不會報警，如果你還算老實的話?！?br>
趙勛停下腳步，語氣平緩地說道。

“哈？”

此話一出，讓馬筱筱瞬間呆愣在原地，露出一副看傻子的表情盯著趙勛。

就在這時，里屋傳來一陣不耐煩的拖鞋趿拉聲，一個穿著背心、睡眼惺忪的壯實青年**眼睛走了出來。

“馬筱筱你鬼叫什么，大半夜的……”被稱作馬濤的青年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下一秒，他便警惕地看著站在屋內(nèi)的趙勛，“你誰?。俊?br>
趙勛看著這個陌生青年，臉色也凝重起來。

這不是惡作劇，家里真的闖進了陌生人，而且看樣子，他們把這里當(dāng)成了自己家。

“這話該我問你們，”趙勛的聲音冷了下來，他指了指腳下的地板，“這是我家，我叫趙勛，你們?yōu)槭裁磿谶@里？”

馬濤和馬筱筱對視一眼，臉上同時浮現(xiàn)出荒謬和困惑的表情。

“哥們兒，你沒事吧？”

馬濤皺緊眉頭，上前一步，隱隱將妹妹護在身后，“我們在這房子住了一年多了！

房東姓王，不姓趙！

你是不是找錯樓了？”

“不可能！”

趙勛斬釘截鐵，“我在這里生活了二十二年，閉著眼睛都不會走錯！

忠義路78號，幸福家園3棟2單元502?！?br>
報出的準(zhǔn)確地址讓馬氏兄妹愣了一下。

馬筱筱下意識地點頭，“地址是沒錯，可是……沒什么可是！”

他猛地推開擋在身前的馬濤，徑首沖向自己的房間，那個他從小到大居住的地方。

“喂！

你干什么！”

馬濤想阻攔，但趙勛動作太快。

房門被砰地推開。

房間里的布置徹底變了。

曾經(jīng)貼滿籃球明星海報和大學(xué)錄取通知書的墻壁，如今被刷成了淡紫色，貼著一些陌生的風(fēng)景畫。

他的書桌、床鋪、衣柜全部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梳妝臺、一個掛滿女性衣物的衣架和一張陌生的單人床。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化妝品香氣，沒有一絲他熟悉的味道。

趙勛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你看！

我說了這是我們的家！”

馬筱筱跟過來，站在門口氣憤地說。

趙勛沒有理會她，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轉(zhuǎn)身，沖向主臥——他父母的房間。

同樣陌生的布置，同樣陌生的氣息。

甚至……連家具的款式都完全不同了。

“你們兩個到底是什么人？”

趙勛怒吼道，他沖進廚房，衛(wèi)生間，陽臺……每一個角落他都仔細查看。

沒有，沒有任何屬于他父母，屬于他的痕跡。

回過神來的趙勛再次環(huán)顧他此前只瞥了一眼的客廳，似乎又和剛進門時看到的有所不同了。

這個家，從里到外，都變成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就連門口鞋柜里那雙他父親穿了多年的皮質(zhì)拖鞋，也不見了蹤影。

馬濤和馬筱筱看著這個行為癲狂、面色慘白的陌生男子，警惕中帶上了一絲同情。

這人，怕不是精神有問題？

趙勛失魂落魄地站在客廳中央，冷汗浸濕了后背。

他顫抖著手，再次掏出手機，不顧一切地撥打父親的電話。

“嘟……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冰冷的提示音像一把重錘，砸在他的耳膜上。

他又撥打母親的電話。

“嘟……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同樣的結(jié)果。

趙勛感覺一陣天旋地轉(zhuǎn)，幾乎站立不穩(wěn)。

什么意思？

家沒了？

父母聯(lián)系不上了？

林妍也失聯(lián)了？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緊緊盯著馬氏兄妹，一把掐住馬筱筱的脖頸，聲音嘶啞地問道，“告訴我，你們是哪來的**？

把我家人怎么了？”

馬筱筱一時間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不輕，喘不過氣的她瞬間憋紅了臉，喉嚨里發(fā)出哼唧的聲音，但趙勛的力氣很大，她兩只小手怎么也掰不開趙勛的限制。

馬濤看著這個不速之客近乎癲狂的舉動也怒了，“***想干嘛？”

說話間，一記擺拳就要呼到趙勛面頰，但趙勛只是一個撤步就輕描淡寫地躲掉了馬濤的襲擊，并拽著馬筱筱和馬濤保持了一段距離。

等到馬濤再想起攻勢，趙勛卻緩緩開口說道，“你最好別這么做，我趙勛從不傷害女人，別逼我犯錯?！?br>
說著，他掐著馬筱筱的手力道又重了些。

見此情景的馬濤也深知趙勛的意思，握緊的拳頭立馬就松了下來。

“很好，你是個識時務(wù)的人，現(xiàn)在，回答我的問題，你們是什么人，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我家？”

聽聞此言的馬濤立馬露出一副無語的表情，“不是哥們兒，我有點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首先，這是我家，我們?nèi)ツ晗奶熳獾倪@房子，房東王東。

你不信的話，我現(xiàn)在就給他打一個電話。”

去年夏天？

他暑假還在家里住過！

怎么可能？

但馬濤的語氣十分誠懇，不像是騙人的樣子，而且馬濤有一點說的沒錯，這個房子的原主人就叫王東，自己也見過幾回。

“現(xiàn)在就打！”

趙勛語氣冰冷。

見自己的妹妹還落在趙勛手里，馬濤不得不照做，幸運的是，王東的電話就被撥通了。

“喂？

小馬啊？

這么晚打電話給我做什么？

還沒到交租的日子吧?！?br>
為了表明自己的態(tài)度，馬濤甚至還把免提打開了。

聽到王東的聲音，趙勛一下子愣了。

“??！

沒什么事，王哥，就想向你打聽個人，有個叫趙......勛的，你認(rèn)不認(rèn)識，可能原本住在我這個房子的?！?br>
“姓趙？

嘶......我沒啥印象，你這個房子一首沒人住過，首到你們?nèi)ツ晗奶觳虐徇M來，這一點不是一開始就跟你說過了么？”

“聽清楚了么？”

馬濤抬了抬手示意趙勛。

“喂，喂？

你說什么？”

“啊，沒事了王哥，先掛了，我這邊還有事！”

說罷，馬濤就掛斷了電話。

此刻的趙勛有些五味雜陳，猶豫一陣過后，他有些不甘地撒開了控制住馬筱筱的手，剛想要走，馬筱筱一個巴掌就呼了過來。

“你這個**！”

趙勛看著馬筱筱那副十分憤怒的樣子，動搖了。

隨后失魂落魄地走到客廳墻壁前，那里原本掛著一幅巨大的全家福。

現(xiàn)在，那里掛著一幅廉價的印刷品風(fēng)景畫。

他伸手想去觸摸，卻被馬筱筱攔住，剛才趙勛的舉動讓她感覺火冒三丈。

隨便闖入別人家里就算了，還動手，這不是**是什么。

“喂！

你別亂動我們的東西！”

趙勛的手僵在半空，他緩緩轉(zhuǎn)過頭，看著眼前這兩個占據(jù)了他家的“陌生人”，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立無援感將他吞噬。

火車上的期待，歸家的喜悅，對林妍的擔(dān)憂……所有情緒都在這一刻被一種更深沉、更冰冷的恐懼所取代。

“我家，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