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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埋劍坡守墓人

書名:道清人  |  作者:零長清  |  更新:2026-03-09
雨下得很大,像是要把整座人間都給沖刷一遍。

自入秋以來,大驪王朝南境的雨水便格外多,淅淅瀝瀝,沒完沒了,惹人心煩。

埋劍坡更是如此。

這里是江湖人最后的歸宿,無論生前是名動一方的劍道巨擘,還是聲名狼藉的魔道梟雄,死后都不過是這黃土坡上的一座孤墳,一抔黃土。

寧愁就住在這里,是這埋劍坡唯一的守墓人。

他撐著一柄油紙傘,傘面己經(jīng)洗得泛白,幾處骨架拿細麻繩歪歪扭扭地綁著,瞧著比他還老。

少年人穿著一身洗得發(fā)舊的青色布衣,腳下踩著一雙草鞋,正慢悠悠地走在泥濘的山路上,手里還扛著一把鐵鍬。

鐵鍬的木柄被他常年握著,摩挲得油光锃亮,泛著一層溫潤的包漿。

雨水順著傘沿往下淌,匯成一道道細小的水簾,模糊了遠方的景象。

坡上墳冢林立,高低錯落,一塊塊墓碑在雨幕中靜默矗立,像是一位位沉默的看客,注視著這片蕭瑟的天地。

空氣中彌漫著泥土的腥氣、腐爛草木的朽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陳年鐵銹味。

寧愁早就習(xí)慣了這種味道,甚至覺得有些親切。

死人的世界,遠比活人的世界要來得清凈。

他今天心情不錯,山下張屠戶的女兒出嫁,他去討了碗喜酒喝,還順了兩個**子揣在懷里,此刻正熱乎著。

走到半山腰一座新墳前,寧愁停下腳步。

這是三天前剛埋下的,墓碑上刻著“青城劍客,柳白衣之墓”。

寧愁對這位柳劍客沒什么印象,只記得送他來的人說,柳白衣一生仗劍,沒輸過幾回,最后一戰(zhàn),劍斷了,人也跟著沒了。

江湖事,雨打風(fēng)吹去。

寧愁將鐵鍬靠在墓碑上,從懷里掏出一個尚有余溫的**子,放在了墳前。

“柳大俠,剛出鍋的**子,豬肉大蔥餡的,熱乎著呢,嘗嘗?”

他蹲下身,拍了拍墓碑上的泥水,自顧自地說道,“這年頭,做鬼也得做個飽死鬼不是?

別嫌棄,我一個月的月錢也就夠買十個。

分你一個,咱倆算是有交情了。”

雨聲更大了,噼里啪啦地打在傘面上,像是為他的話語伴奏。

正當(dāng)寧愁準備享用自己的那份晚餐時,一陣極輕微的腳步聲混雜在雨聲中,傳入他的耳朵。

他咀嚼的動作一頓,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

這鬼天氣,還有人上山?

來拜山頭的,還是來刨人祖墳的?

寧愁沒回頭,依舊慢條斯理地吃著包子,只是那雙看似懶散的眸子,透過雨簾,悄然望向了山路來處。

一個身影由遠及近,同樣撐著一柄傘,卻是一柄素雅的竹骨傘。

來人身形高挑,一襲白裙,即便是在這昏暗雨夜,也仿佛自帶光亮,將周遭的陰沉都驅(qū)散了幾分。

雨水打濕了她的裙擺,緊貼著纖細的腳踝,更顯風(fēng)姿。

女子走到近前,停在了三丈之外。

她的傘微微上抬,露出一張清冷絕俗的臉龐。

眉如遠山,眸若秋水,只是那雙漂亮的眼睛里,沒有絲毫溫度,比這秋雨還要涼上三分。

她的目光在周圍的墓碑上掃過,最后落在了寧愁身上,或者說,是他身前那塊“柳白衣”的墓碑上。

“你,是此地守墓人?”

聲音也如其人,清清冷冷,像是玉石相擊。

寧愁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抹了抹嘴,這才懶洋洋地站起身,重新扛起鐵鍬,一副“有事快說,沒事我下班了”的模樣。

“明知故問。

這埋劍坡除了我這個活的,剩下的可都不會喘氣。

姑娘是來祭拜,還是來……尋仇?”

女子似乎沒料到他會是這般態(tài)度,微微一怔,隨即柳眉輕蹙,顯然有些不悅。

她這種身份的人,走到哪里不是被人小心翼翼地供著,何曾見過這般無禮的鄉(xiāng)野少年。

但她并未發(fā)作,只是淡淡道:“我找人?!?br>
“找死人?”

寧愁晃了晃肩膀上的鐵鍬,“那姑娘可找對地方了,我這兒別的沒有,就是死人多。

說吧,叫什么,哪年死的,我給你指個大概位置。

不過先說好,問路費,十文錢?!?br>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女子面前晃了晃。

女子眼中的寒意更甚,她似乎連多看寧愁一眼都覺得多余,從腰間解下一塊通體溫潤的羊脂白玉佩,隨手拋了過來。

“帶我去找‘一字電劍’梅辛的墓。

這塊玉,夠嗎?”

玉佩在空中劃過一道優(yōu)美的弧線,寧愁側(cè)身伸手,精準地將其接在手中。

玉佩入手溫潤,觸感極佳,上面雕刻著繁復(fù)的云紋,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寧愁掂了掂,臉上的懶散瞬間被市儈的笑容取代:“夠了夠了,別說找一個,就是把梅辛的祖宗十八代從墳里刨出來,都綽綽有余。

老板大氣,老板里邊請?!?br>
他這副財迷嘴臉,讓那白衣女子眼中的鄙夷又多了幾分。

她不再言語,只是沉默地跟在寧愁身后。

寧愁在前面領(lǐng)路,嘴里也沒閑著:“梅辛啊,我知道,三十年前的劍客了,死得挺早。

聽說他出劍快如閃電,一劍封喉,從不用第二劍。

可惜啊,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被人一掌拍碎了天靈蓋,連出劍的機會都沒有。

所以說啊,做人不能太囂張,不然死得快?!?br>
他一邊走一邊絮絮叨叨,像個說書先生。

身后的女子始終一言不發(fā),只是那握著傘柄的手,指節(jié)微微泛白。

穿過一片密集的墳區(qū),寧愁在一處極其偏僻的角落停下。

這里雜草叢生,只有一塊歪斜的、幾乎被青苔完全覆蓋的石碑。

“喏,就是這兒了?!?br>
寧愁用鐵鍬扒開石碑前的雜草,“梅辛。

死人堆里,他也算是個沒牌面的?!?br>
女子走上前,靜靜地看著那塊無名氏一般的墓碑,眸**雜,有追憶,有悲傷,還有一絲刻骨的恨意。

她收了傘,任由冰冷的雨水澆在身上,緩緩跪倒在墳前,伸出纖纖玉指,一點點拂去墓碑上的青苔。

寧-愁在一旁看著,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哈欠。

這種戲碼,他見得多了。

江湖兒女,無非情仇二字。

就在此時,數(shù)道強橫的氣息自山下暴掠而來,速度極快,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

“蘇清祭!

你果然在這里!

今天,你插翅難飛!”

一聲暴喝如驚雷炸響,震得雨水都仿佛停滯了一瞬。

七八道黑影落在西周,將兩人團團圍住。

這些人皆身著玄色勁裝,腰佩制式長刀,胸口繡著一朵猙獰的黑色火焰圖騰。

為首的是一名中年男子,面容陰鷙,鷹鉤鼻,眼神如毒蛇般死死盯著跪在墳前的白衣女子。

“玄衣臺的人?”

蘇清祭緩緩站起身,臉色蒼白,但眼神卻依舊冰冷,她看了一眼身旁的寧愁,語氣中帶著一絲歉意與疏離,“此事與你無關(guān),你走吧?!?br>
“走?”

那鷹鉤鼻男子冷笑一聲,目光轉(zhuǎn)向?qū)幊睿缤诳匆粋€死人,“玄衣**事,閑人回避?

晚了!

所有看到不該看的東西的人,都得死!”

寧愁嘆了口氣,撓了撓頭,顯得很是苦惱:“各位大哥,講點道理好不好?

我就是個刨坑埋人的,一個月二兩銀子,拼什么命???

你們打你們的,殺你們的,我就當(dāng)沒看見,行不?”

“油嘴滑舌的小子!”

鷹鉤鼻男子身后一名年輕人獰笑道,“下輩子投胎,記得管好自己的眼睛!”

話音未落,那年輕人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殘影,手中長刀帶起一片凄厲的刀光,首劈寧愁的脖頸。

這一刀又快又狠,顯然是想一擊斃命。

蘇清祭美眸一縮,想要出手,卻被那鷹鉤鼻男子的氣機牢牢鎖定,稍有異動,迎來的便是雷霆一擊。

她本就有傷在身,此刻更是有心無力。

她幾乎己經(jīng)能預(yù)見到這個有些市儈卻不惹人厭的守墓少年血濺當(dāng)場的畫面。

然而,就在那雪亮的刀鋒即將觸及寧愁脖頸的剎那。

異變陡生。

寧愁沒動,甚至連眼睛都沒眨一下,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模樣。

但他胸口處,那根自他記事起就存在的、與身體格格不入的“怪骨”,毫無征兆地劇烈一顫。

一股難以言喻的燥熱與鋒銳感,順著那根骨頭,瞬間傳遍西肢百骸。

幾乎是出于一種本能,寧愁手中的鐵鍬動了。

沒有花哨的招式,沒有雄渾的真氣,只是簡簡單單地,橫著一擋。

“鐺——!”

一聲巨響,不似金鐵交鳴,反倒像是一口古鐘被猛然撞響,沉悶而悠遠。

火星西濺。

雨幕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名玄衣臺的年輕人只覺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從刀身傳來,虎口瞬間崩裂,鮮血狂飆,整個人被震得倒飛出去七八步,一**坐在泥水里,滿臉的不可置信。

他手中的精鋼長刀,刀刃上赫然出現(xiàn)一個米粒大小的缺口。

而寧愁,依舊站在原地,一手撐傘,一手持鍬,姿勢都沒變過。

那柄平平無奇的鐵鍬,在雨水的沖刷下,依舊是那副銹跡斑斑的模樣。

全場死寂。

只有雨水,還在不知疲倦地落下。

鷹鉤鼻男子的瞳孔驟然收縮成一個危險的針尖,死死地盯著寧-愁,以及他手中那把……普通的鐵鍬。

一個守墓的少年,用一把破鐵鍬,崩飛了玄衣臺的好手,還崩斷了他的刀?

這***是在講笑話嗎?

寧愁也有些發(fā)懵,低頭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鐵鍬,又感受了一下胸口那根怪骨傳來的、如同打了雞血般的興奮嗡鳴。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那群黑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都說了,打擾死人睡覺,是要遭報應(yīng)的?!?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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