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蓮離鄉(xiāng)·夜路風寒，緩緩轉過身，垂著腦袋，聲音壓得平穩(wěn)，指尖卻在袖筒里攥緊了——他能感覺到背上瑤瑤的呼吸越來越弱，冷汗正順著她的脖子往下淌，燙得驚人?！摆w爺，”他盡量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不那么發(fā)顫，“瑤瑤病重，想去鎮(zhèn)上回春堂抓副藥。藥？”趙三嗤笑一聲，把枯草吐在地上，竹鞭“啪”地抽在泥里，濺起幾點土，“你拿什么買？草根還是樹皮？”他往前湊了湊，鼻子幾乎貼到陳飛臉上，壓低嗓子，帶著貪婪的笑意，“聽說你爹死前，藏了點好東西？是殘蓮還是銅板？交出來，我放你們走?！?，手心全是汗，面上卻沒動。他知道趙三是村痞，如今掛了慈愿府的銅牌，更是橫行霸道，跟他硬拼肯定不行。他忽然抬眼，看向趙三腰間——那是個破木牌，上面鑲著片殘蓮，是趙三上個月從死在路邊的修士身上扒的，用來充門面，平日里總在村里人面前顯擺，說***?！摆w爺，您這佩飾上的蓮片……是不是有點不對？”，低頭看了看：“怎么不對？這是修士用的東西，***！它霉了。”陳飛輕聲說，聲音里帶著點少年人的篤定，“《辨蓮紀要》第三頁寫著，‘霉蓮色暗，觸之**，嗅有酸腐’。您這蓮片邊緣發(fā)灰，摸上去黏手，剛才您說話時，我聞著有酸氣——霉蓮入體，輕則腹瀉，重則神昏。您最近是不是常跑茅房？一跑就是小半個時辰，夜里盜汗，醒來枕頭都是濕的？”
趙三的臉色“唰”地白了。他確實是這樣，這幾天拉得腿軟，昨天蹲茅房蹲到腿麻，差點栽進去，夜里盜汗像被水澆過，還以為是吃了壞蝗蟲，沒想到是這破蓮片鬧的。他下意識地攥緊了竹鞭，指節(jié)泛白，腿肚子都在抖：“你……你怎么知道這些？”

“我爹教的?！标愶w從懷里摸出一片干蓮——是昨天在黑風嶺撿的，青邊帶香，指尖碰上去涼絲絲的，是上等的殘蓮，“我能幫您換一片好的。這片蓮能凈氣，您戴三天，毛病就能好。就當……買路錢?！?br>
趙三盯著那片蓮，又看了看陳飛清澈的眼睛，心里盤算了半晌。他知道陳飛爹當年確實懂點辨蓮的本事，再說這毛病折騰得他夠嗆，不如賭一把。他終于咬了咬牙，揮了揮竹鞭：“滾！再讓我看見你們，打斷你的腿！”

陳飛背著瑤瑤，腳步不敢停，直到老槐樹的影子徹底消失在身后，才敢喘口氣。風穿過破襖的洞，吹得他后背發(fā)涼，可懷里的書和炭筆是暖的，背上妹妹的呼吸也漸漸平穩(wěn)了些。他知道，這只是第一步，前路還有更多的難，可只要攥著手里的殘蓮，攥著爹留下的書，他就能帶著瑤瑤走下去。

夜路難行，腳下的碎石磨得腳底板生疼，陳飛卻不敢放慢腳步。他背著瑤瑤，踉蹌著奔入夜色，風裹著沙礫往他鼻子里鉆，嗆得他直咳嗽。身后趙三在罵罵咧咧地摳木牌上的殘蓮，罵聲越來越遠，最后被風吞得一干二凈。

走出十里地，天還沒亮，風卻更冷了，像無數根細**在露在外面的肩膀上。瑤瑤在他背上醒了，小手緊緊抓著他的衣領，聲音發(fā)顫：“哥，我冷，還渴?！?br>
陳飛把破襖往她身上裹得更緊，自已的半邊肩膀露在風里，凍得發(fā)麻。他蹲下來，把瑤瑤放在路邊的草垛上，摸了摸她的額頭，還是燙得嚇人。四周黑漆漆的，只有遠處田埂里的蛙鳴斷斷續(xù)續(xù)，他咬了咬牙，往旁邊的田埂摸去——田埂邊有個破水坑，是蝗蟲沒來時積的雨水，現(xiàn)在只剩半坑渾水，浮著草屑和蟲尸。

他用凍得通紅的手舀了點水，湊到瑤瑤嘴邊：“慢點喝，別嗆著?！?br>
瑤瑤喝了兩口，就搖頭不喝了，軟軟靠在他懷里：“哥，我是不是快死了？”

“胡說?！标愶w揉了揉她的頭，指尖觸到她發(fā)燙的皮膚，心里像被**一樣疼，“等咱們到了南軒府，就能抓藥，就能吃飽飯?！?br>
其實他也不知道南軒府是什么樣。他只記得爹說過，南軒府外的黑風嶺，是修士丟棄殘蓮的地方，那里有撿不完的蓮，能換錢，能活命。

他背起瑤瑤，繼續(xù)往前走，腳下的路越來越難走，全是坑坑洼洼的泥地。走了沒多久，他就看見前面路邊坐著個人，抱著膝蓋，一動不動。走近了才看清，是個女人，懷里抱著個孩子，孩子已經沒了氣息，小臉皺得像干棗，女人的眼淚凍在臉上，像冰珠子。

陳飛停下腳步，心里五味雜陳。他想起自已和瑤瑤，若是走不出去，恐怕也會是這樣的下場。他從懷里掏出剩下的餅，掰了小半給她，女人抬起頭，眼神空洞，看了看餅，又看了看陳飛，突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連連磕頭，額頭磕在石頭上，出了血。

“別磕了，都是苦命人?！标愶w連忙把她扶起來，低聲說。他知道這點餅救不了她，可他實在沒別的辦法了。

女人攥著餅，嘴里喃喃地說著“謝謝”，看著陳飛背著瑤瑤漸漸走遠，眼淚又掉了下來。

又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前面出現(xiàn)了一個小小的村落，村口有個老頭背著個破筐，筐里全是草根，正蹲在路邊喘氣。陳飛走過去，想問路，老頭卻先開口了：“后生，是要去黑風嶺？”

陳飛愣了愣，點了點頭。

“那地方可不是好去的?！崩项^嘆了口氣，“風毒，蓮也毒。修士們煉廢的殘蓮、藥渣全往那兒倒，腐氣滲進土里，草木不生。但要說換錢，也確實是個去處，就是得識貨，不然撿一堆爛蓮，連口飯都換不到，還可能沾毒?！?br>
“我識得?！标愶w從懷里掏出《辨蓮紀要》，晃了晃，“我爹教過我?！?br>
老頭看了看那本書，又看了看陳飛背上的孩子，眼神里多了幾分同情：“后生，路上小心。黑風嶺附近有不少逃難的，良莠不齊，別輕易信人。還有，遇到巡兵查路引，就說去黑風嶺撿蓮換錢，有的巡兵見你可憐，或許會放你一馬。”

陳飛道謝，又問了黑風嶺的具體方向，才繼續(xù)趕路。老頭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喃喃道：“又是兩個苦命的孩子?！?br>
天漸漸亮了，陽光透過稀疏的樹林照下來，灑在身上，帶來一絲暖意。陳飛的腿已經麻了，肩膀被瑤瑤的重量壓得生疼，喉嚨干得冒煙，可他看著前方隱約可見的黑風嶺輪廓，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子。

他停下腳步，從路邊的泥里拾起一片被踩爛的殘蓮。葉片邊緣焦黃，沾著泥，可中心卻透出一絲淡青，指尖碰上去，還有點涼。他小心地用衣角擦凈泥土，把這片蓮放進懷里，貼著《辨蓮紀要》的封皮。

這是他此生第一片“貨”。

瑤瑤在他背上睡著了，呼吸均勻了些，臉色也好看了點。陳飛背著她，一步步走向黑風嶺的霧里。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可他懷里有書，有蓮，有妹妹的體溫——這就夠了。

只要能活下去，什么都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