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了三天。，坤寧宮宮門緊閉，除了每日來診脈的陳太醫(yī)，誰也不見。風聲傳出去，前朝后宮各有說法。有人說皇后是前日在慈寧宮受了淑妃的刁難，氣病的；有人說她是故意裝病，躲避年下的繁瑣宮務；也有人說，是那日月白衣裙沖撞了先皇后的魂靈。，聽著錦書從外面打聽來的閑言碎語，嘴角噙著一絲冷笑。“讓他們說去?！彼舆^錦書遞來的藥碗，碗中是陳太醫(yī)開的驅寒方子。藥汁濃黑，冒著熱氣，苦澀的味道在殿內彌漫。。她將碗湊到鼻尖，輕輕嗅了嗅。。，為了活命，幾乎嘗遍了太醫(yī)院所有的藥。久病成醫(yī)，她不敢說精通，但對藥性氣味異常敏感。這碗驅寒湯里，多了一味不該有的東西——白附片。，有毒。用量少可驅寒，但若連續(xù)服用三日以上，便會心脈受損，夜里驚悸盜汗，長此以往，形銷骨立，狀若癆病鬼。
下毒的人很聰明。白附片氣味被其他藥材掩蓋，若非她前世喝過太多，幾乎聞不出來。而且用量極其克制，不會立時致命，只會慢慢掏空身子。等察覺時，早已病入膏肓，回天乏術。

是陳太醫(yī)？還是……熬藥的人？

沈清辭抬眼，看向垂手立在旁邊的宮女碧桃。這丫頭是內務府分來的，手腳麻利，但眼神總是躲閃。前幾日梅林回來，就是她主動攬了煎藥的活。

“碧桃，”沈清辭聲音溫和，“這藥是你看著煎的？”

碧桃身子幾不可察地一顫：“回娘娘，是奴婢親自守著爐子，煎足了兩個時辰。”

“嗯，有心了?！鄙蚯遛o用湯匙攪動著藥汁，熱氣氤氳了她的眉眼，“本宮記得，你家里還有個弟弟，在城西的私塾讀書？”

碧桃臉色白了白：“是……是。”

“讀書好，將來考個功名，也能光宗耀祖?！鄙蚯遛o舀起一勺藥，卻不往嘴邊送，“本宮這兒有支赤金簪子，賞你了。你弟弟的束脩，本宮也讓內務府按月送去。”

碧桃撲通一聲跪下了，聲音發(fā)顫：“娘娘厚愛，奴婢、奴婢受不起……”

“受得起?！鄙蚯遛o將藥碗擱在床邊小幾上，發(fā)出清脆的一聲響，“只要你記住，誰是你的主子，該對誰忠心?！?br>
殿內死一般寂靜。炭盆里的銀絲炭噼啪一聲，爆出幾點火星。

良久，碧桃才伏在地上，磕了個頭，聲音帶著哭腔：“奴婢……奴婢明白了。奴婢謝娘娘恩典?！?br>
“下去吧?！鄙蚯遛o閉上眼，“藥擱這兒，本宮待會喝?！?br>
碧桃?guī)缀跏桥乐鋈サ摹?br>
錦書關上門，快步走回床邊，臉色發(fā)白：“娘娘，那藥……”

“有毒?！鄙蚯遛o睜開眼，眸色冰冷，“去，把藥倒了，倒在窗下那盆羅漢松里。小心些，別讓人看見?！?br>
錦書手腳麻利地照做?；貋頃r，眼眶都紅了：“是誰？竟敢在娘**藥里下毒！奴婢這就去稟報皇上……”

“不必?！鄙蚯遛o打斷她，“捉賊捉贓，現(xiàn)在去，只會打草驚蛇。”

她需要知道，下毒的是誰，背后主使又是誰。是淑妃？還是……坤寧宮里有別人的眼線？

“錦書，”沈清辭坐直身子，“這三天，都有誰來過小廚房？”

錦書仔細回想：“除了碧桃，就只有劉嬤嬤進去過兩次，說是給娘娘燉燕窩。還有……昨日午后，慈寧宮的孫嬤嬤來過，送了些太后賞的血燕，順道去小廚房看了看火?！?br>
慈寧宮。太后。

沈清辭心下一沉。難道太后也容不下她了？

不，不對。太后若是想她死，有的是更干凈利落的法子，何必用這種拖沓的毒？而且前日請安，太后雖然不喜她穿月白，但言語間并無殺意。

除非……有人借太后的手。

“錦書，你悄悄出宮一趟?！鄙蚯遛o壓低聲音，“去城西的濟世堂，找一個姓柳的大夫。就說……說沈家三姑娘舊疾復發(fā)，請他開一劑‘清心散’?！?br>
濟世堂的柳大夫，是她母親生前的故交，也是少數(shù)知道她真實身份的人。前世她被打入冷宮后，是柳大夫托人送過幾次藥，才讓她撐了那么久。

錦書雖然疑惑，但見主子神色凝重，鄭重地點了點頭：“奴婢這就去?！?br>
錦書離開后，沈清辭重新躺下，盯著帳頂?shù)孽o綃紋路出神。

前世她也“病”過，在入宮的第一年冬天，也是感染風寒。那時她老老實實喝了三天的藥，結果病非但沒好，反而越發(fā)沉重，咳了足足一整個冬天。現(xiàn)在想來，只怕那時就被人動了手腳。

這一世，她倒要看看，是誰這么迫不及待地想讓她“病逝”。

午后，雪停了，天色卻依舊陰沉。坤寧宮靜悄悄的，只有炭火偶爾發(fā)出的噼啪聲。

沈清辭正對著棋盤自已跟自已下棋，殿外忽然傳來通傳：

“皇上駕到——”

她執(zhí)棋的手一頓。這么快就來了？

蕭景琰走進來時，帶進一身寒氣。他穿著明**常服，外罩玄狐大氅，眉眼間帶著幾分疲倦，但看向沈清辭時，目光是溫和的。

“聽說皇后病了，朕特來看看。”他在床邊坐下，很自然地握住沈清辭的手，“手這樣涼，太醫(yī)怎么說？”

沈清辭垂下眼，掩去眸底的情緒：“陳太醫(yī)說是風寒入體，需靜養(yǎng)些時日。勞皇上掛心了。”

蕭景琰嘆了口氣：“是朕疏忽了。前朝事忙，冷落了你?！彼D了頓，又道，“前日梅林的事，朕聽說了。淑妃不懂事，朕已訓斥過她，你也莫要往心里去?！?br>
沈清辭心中冷笑。訓斥？只怕是輕描淡寫地說了兩句吧。但她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委屈：“臣妾不敢。只是那日……確是嚇著了?！?br>
“朕知道?！笔捑扮牧伺乃氖直常掍h忽然一轉，“說起來，前**在梅林，可遇到了什么人？”

來了。沈清辭心道。這才是他今日來的真正目的。

她抬起眼，目光澄澈：“臣妾在梅林站了片刻，覺得風大，便回來了。并未遇見什么人?！彼D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哦，倒是遠遠瞧見攝政王的身影，但并未上前打擾?！?br>
蕭景琰盯著她，似乎在判斷她話里的真假。片刻，他笑了笑：“七皇叔性子冷，你不去打擾是對的?！彼砷_手，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沈清辭，“對了，年下事多，后宮不可無人主事。朕想著，讓淑妃暫代你協(xié)理六宮，等你病好了再說，你覺得如何？”

沈清辭指甲掐進掌心。前世，就是這場“風寒”之后，她“主動”提出讓淑妃協(xié)理六宮，以示大度。這一世，她“病”了，皇帝便迫不及待地開口了。

“皇上思慮周全。”她聽見自已的聲音平靜無波，“淑妃妹妹聰慧，定能替臣妾分憂。”

蕭景琰轉過身，臉上笑意深了些：“皇后賢德，是朕之福。”他走到床邊，俯身，在沈清辭額頭落下一吻，“你好生養(yǎng)著，朕晚些再來看你。”

那吻冰涼，帶著龍涎香的香氣。沈清辭渾身僵硬，直到皇帝的身影消失在殿外，才緩緩松開緊握的手。

掌心已被掐出深深的月牙印。

“娘娘……”錦書不知何時回來了，站在屏風邊，臉上帶著后怕。

沈清辭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涌的恨意：“藥呢？”

錦書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柳大夫說，這清心散可解百毒，但藥性霸道，讓娘娘謹慎服用。他還讓奴婢帶句話給娘娘——”

她湊近些，壓低聲音：“‘故人問姑娘安好，萬事小心?！?br>
故人。沈清辭接過瓷瓶，握在掌心。瓷瓶溫熱，仿佛還帶著柳大夫的囑托。

“還有，”錦書臉色有些奇怪，“奴婢回來時，在宮門口遇見了攝政王府的人。那人塞給奴婢這個，說是王爺給娘**‘年禮’?！?br>
她遞上一只小小的錦盒。

沈清辭打開錦盒，里面沒有書信，只有一枚銅錢。不是普通的銅錢，是前朝舊幣，早已不流通了。銅錢用紅繩系著，正面鑄著“太平通寶”，背面……沈清辭將銅錢翻過來，瞳孔微微一縮。

背面刻著一個字，很小，但筆畫清晰：

“琰”。

皇帝的名諱。

沈清辭猛地合上錦盒，心臟在胸腔里狂跳。

蕭景珩這是什么意思？警告？提醒？還是……**？

他是在告訴她，他知道皇帝要對她下手？還是說，這毒，本就是皇帝授意的？

無數(shù)個念頭在腦中翻涌。沈清辭閉上眼，強迫自已冷靜。

前世的她，到死都不知道自已究竟礙了誰的路。是淑妃？是其他妃嬪？還是……那個她曾經真心愛慕過的夫君？

現(xiàn)在，這枚銅錢像一把鑰匙，為她打開了一扇門。門后是深淵，但她必須走進去。

“錦書，”她睜開眼，眸色已恢復平靜，“去查查，碧桃家里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還有，劉嬤嬤和慈寧宮的孫嬤嬤，是什么關系。”

“是?！卞\書應下，卻又遲疑，“娘娘，那這藥……還喝嗎？”

“喝。”沈清辭倒出一粒清心散，就著溫水服下，“不過，從明天開始，你親自煎藥，藥渣也要處理干凈，別讓人瞧見?！?br>
“那下毒的人……”

“先留著?！鄙蚯遛o看著掌心那枚刻著“琰”字的銅錢，緩緩收緊手指，“放長線，才能釣大魚?！?br>
夜深了。

坤寧宮的燈一盞盞熄滅。沈清辭躺在黑暗中，聽著更漏一聲聲敲過。

她想起前世的今夜。也是臘月廿六，她病得昏沉，皇帝坐在她床邊，握著她的手，說“清辭，你快些好起來，朕不能沒有你”。她信了，感動得淚流滿面。

現(xiàn)在想來，多么可笑。

窗外的雪又開始下了。簌簌的，像是誰在哭。

沈清辭翻了個身，手摸到枕下。那里藏著蕭景珩給的玉瓶，和那枚銅錢。

冰涼的觸感讓她清醒。

這一世，她不會再信任何人的眼淚，包括她自已的。

她要好好活著?；钪茨切┖λ娜?，一個個付出代價。

而在宮墻的另一端，攝政王府的書房里，燈還亮著。

蕭景珩坐在書案后，手里把玩著一枚白子。棋盤上，黑子已被逼到絕境。

“王爺，”暗衛(wèi)跪在下方，“坤寧宮那邊，皇后服了藥，睡下了。那碗有毒的藥，被倒在了花盆里。”

“她發(fā)現(xiàn)了？”

“應是發(fā)現(xiàn)了。她的貼身宮女錦書今日出宮了一趟，去了濟世堂?！?br>
蕭景珩落下一子，**：“柳時安……沈家倒是留了不少后手。”

“還有，皇上今日去了坤寧宮，坐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出來時心情不錯，已下旨讓淑妃協(xié)理六宮。”

“知道了?！笔捑扮駬]手讓暗衛(wèi)退下。

書房里只剩下他一人。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冷風裹著雪花灌進來，吹動了他鬢角的發(fā)。

遠處，皇城的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xiàn)，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蕭景珩看著那個方向，許久，才低低說了一句：

“沈清辭，讓本王看看，你究竟能走到哪一步?！?br>
雪落無聲。

棋局，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