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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雨夜

書名:星光回溯時  |  作者:沐楓無塵分號  |  更新:2026-03-09
1992年的深秋,南方的雨總帶著一股子鉆骨的涼。

天剛蒙蒙亮,雨絲就像剪碎的冰線,斜斜扎在青灰色的瓦檐上,順著瓦溝淌下來,在土坯房的墻根積成一小洼渾水。

風(fēng)裹著雨氣鉆進窗欞,吹得屋里那盞煤油燈的火苗顫了顫,把墻上母親繡的鴛鴦帕子影子,晃成一團模糊的暖。

林默被一陣顛簸晃醒時,正窩在父親林建國的懷里。

他才兩歲,身子軟得像剛剝殼的筍,腦袋擱在父親的肩頭,鼻尖蹭到父親脖子上的汗味,那味道混著雨的濕冷、泥土的腥氣,還有一點說不清的焦糊,是父親昨夜守在灶房燒火時,火星子燎到衣角留下的。

“乖,再睡會兒?!?br>
父親的聲音很低,像被雨泡過的棉花,軟塌塌的沒力氣。

他的胳膊圈得很緊,林默能感覺到父親胸膛的起伏,比往常快些,也更沉些,像壓著一塊濕木頭。

林默不說話,只是把臉往父親懷里埋得更深,鼻尖循著那點熟悉的暖,是父親貼身穿的粗布褂子,洗得發(fā)白,卻總帶著太陽曬過的味道,像夏天里曬在院壩的稻谷,讓人安心。

可今天這安心里,摻了點別的東西。

屋外傳來腳步聲,不是平日里村民串門時的輕快,而是沉沉的、帶著拖沓的響,踩在泥路上,濺起“噗嗤噗嗤”的水聲。

林默好奇地抬起頭,透過父親臂彎的縫隙往門口看。

雨幕里,幾個穿黑褂子的男人走了進來,他們的褲腳卷到膝蓋,小腿上沾著黃泥巴,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神沉得像門口的老槐樹。

他們手里抬著個東西。

那東西方方正正,被一塊黑布蓋著,只露出邊角紅。

紅得扎眼,像灶房里燒得最旺的火苗,又像去年母親給他染虎頭鞋時,用的那碗蘇木水。

林默的眼睛一下子被那點紅勾住了,他伸出小手,想去夠那抹紅,嘴里發(fā)出“呀、呀”的聲音。

父親的胳膊突然收緊,把他往懷里按了按,下巴抵著他的頭頂,胡茬蹭得他頭皮有點*。

“別鬧。”

父親的聲音比剛才更啞了,林默能感覺到父親的下巴在抖,像是凍著了,又像是別的什么。

那幾個黑褂子男人把東西放在屋中央,動作很輕,卻還是發(fā)出“咚”的一聲悶響,震得地上的泥灰都跳了跳。

其中一個瘦高個男人轉(zhuǎn)過身,對著父親低低說了句:“建國,時候差不多了。”

父親沒應(yīng)聲,只是抱著林默站起來。

他的腳步有點晃,像是踩在棉花上,走到那紅邊的東西跟前時,停了下來。

林默終于看清了,那是一口棺材,黑布被掀開一角,露出棺蓋邊緣的紅漆,有些地方因為受潮,漆皮卷了起來,像枯了的花瓣。

而棺材的縫隙里,露著一小截藍布。

林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是母親的布衫。

母親總穿一件藏青色的藍布衫,領(lǐng)口繡著一朵小小的白梅,是外婆生前給她繡的。

母親抱他的時候,他總愛把臉埋在母親的肩頭,聞那布衫上的味道,是皂角的清苦,混著母親頭發(fā)上的草木香,還有一點灶房里柴火的暖。

有一次他夜里哭,母親就抱著他坐在炕沿,穿著這件藍布衫,哼著“搖啊搖,搖到外婆橋”,聲音軟得像棉花糖,他聞著那味道,就慢慢睡著了。

現(xiàn)在,那味道好像順著棺材的縫隙飄了出來,輕輕**他的鼻尖。

林默伸出手,小指頭朝著那截藍布抓去,嘴里含糊地發(fā)出“媽、媽”的音,他還不太會說這兩個字,只能發(fā)出輕輕的氣音,像風(fēng)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別碰?!?br>
父親的手突然按在他的手背上,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僵硬。

林默的手被父親粗糙的掌心裹著,那掌心布滿老繭,是常年握鋤頭、劈柴火磨出來的,邊緣有些硌人。

他抬頭看父親,父親的臉對著棺材,沒看他,額前的頭發(fā)被雨水打濕,貼在皮膚上,水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他的手背上。

涼。

像窗外的雨絲,像清晨井里剛打上來的水,像冬天里不小心碰到的鐵勺子。

林默縮了縮手,卻還是固執(zhí)地想去夠那截藍布,他想讓母親抱,想聞她布衫上的味道,想聽她哼那首“搖啊搖”。

父親像是察覺到了他的心思,突然彎下腰,把臉埋在他的頸窩。

林默能感覺到父親的呼吸,帶著點顫,吹在他的皮膚上,溫溫的,卻又透著一股冷。

“崽,”父親的聲音輕得像耳語,“**要去遠地方了,以后……以后爸爸陪你。”

遠地方是哪里?

林默不懂。

他只知道“遠”是上次姑媽來,說要去鎮(zhèn)上趕集,走了好久好久才回來;是父親春天去山上砍柴,要背著太陽走,才能扛著一捆柴回家。

可母親為什么要去遠地方?

她不喜歡他了嗎?

他把小腦袋往棺材的方向扭,眼睛盯著那截藍布,心里像堵了一團濕棉花,悶悶的,有點不舒服。

屋外的雨還在下,打在瓦上“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輕輕敲著什么。

幾個黑褂子男人站在門口,低聲說著話,聲音被雨聲蓋著,聽不真切,只覺得那聲音沉沉的,像壓在心頭的石頭。

過了一會兒,瘦高個男人又開口了:“建國,該走了,別讓嫂子淋著?!?br>
父親抱著林默,慢慢首起身。

他抬手擦了擦臉,不知道是擦雨水還是別的,然后伸手把棺材上的黑布拉好,蓋住了那截藍布。

林默看不見那抹熟悉的顏色了,鼻尖也聞不到那皂角混著草木的香,心里的不舒服更甚了,他癟了癟嘴,想哭,卻又怕父親不高興,只能把臉埋回父親的肩頭,小手緊緊攥著父親的粗布褂子。

幾個男人重新抬起棺材,腳步比剛才更沉了些。

父親抱著林默跟在后面,走出門時,雨絲打在林默的臉上,涼得他縮了縮脖子。

他趴在父親的肩頭,看著那口紅漆棺材被抬著,慢慢走向村后的山坳,那里有一片竹林,有幾棵老槐樹,還有很多土堆,父親平時不讓他去,說那里“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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