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青磚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蛘哒f，她幾乎一夜未眠。身體極度疲憊，意識卻異常清醒，像繃緊的弦。她聽著外間陳嬤嬤均勻的呼吸聲，聽著遠(yuǎn)處隱約傳來的更漏聲，聽著這座深宅在黎明前的寂靜中慢慢蘇醒。，外間有了動靜。，開門，低聲吩咐守夜的小丫鬟去打熱水。片刻后，門重新關(guān)上，腳步聲靠近內(nèi)室?！靶〗?，您醒了？”陳嬤嬤撩開帳幔，見她睜著眼，有些驚訝，“怎么不多睡會兒？睡不著?！鄙蛑⑤p聲說，撐著想要坐起。，在她背后墊了兩個(gè)軟枕。這個(gè)角度，沈知微恰好能看見妝臺上那面模糊的銅鏡——鏡中映出一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眉眼清秀，但下巴尖瘦，眼下有著明顯的青黑。十六歲的少女，本該是鮮活的年紀(jì)，此刻卻像個(gè)易碎的瓷人?！皨邒撸彼鋈婚_口，“我是不是……病了很久了？”
陳嬤嬤動作一頓，眼神閃躲：“小姐只是身子弱，好生將養(yǎng)就會好的?！?br>
“從什么時(shí)候開始的？”沈知微追問，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什么，“我是說，從什么時(shí)候開始，我變得這么‘體弱’的？”

房間里安靜了一瞬。

“……夫人去后?！标悑邒叩吐曊f，眼眶又紅了，“您那時(shí)才七歲，受了打擊，一場高燒燒了三天三夜，之后身子就一直沒好利索?！?br>
七歲。

母親去世那年。

沈知微垂眸，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被面。太巧了，母親剛死，女兒就“體弱”了，一弱就是九年。這中間，柳姨娘入府，掌家，將她遷到偏院，每日送藥……

“藥?！彼а劭搓悑邒撸拔颐咳斩家人巻?？”

“是?！标悑邒唿c(diǎn)頭，“張大夫開的方子，說是調(diào)養(yǎng)心脈的，已經(jīng)用了好幾年了?！?br>
好幾年。

沈知微不再問了。再多問，陳嬤嬤該起疑了。一個(gè)怯懦的、常年臥病的深閨小姐，突然對藥如此在意，這不合理。

“我想喝點(diǎn)粥?！彼D(zhuǎn)移話題。

“廚房已經(jīng)備著了，老奴這就去端?！标悑邒哒f著，轉(zhuǎn)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shí)，她回頭看了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還是沉默地出去了。

門關(guān)上后，沈知微立刻掀開被子下床。

腳剛沾地，一陣眩暈襲來，她連忙扶住床柱。這具身體比她想象的更虛弱，像是被掏空了根基，只剩一層空殼。她緩了片刻，才慢慢挪到妝臺前。

銅鏡模糊，但足夠讓她看清這張臉。眉眼和記憶碎片里母親的樣子有幾分相似——清麗的輪廓，細(xì)長的眉，但母親的眼神應(yīng)該是溫柔的，而此刻鏡中這雙眼睛……冷靜，銳利，帶著審視。

這是屬于現(xiàn)代沈知微的眼神。

她拉開妝臺的抽屜。里面東西很少：一把斷了齒的木梳，幾根褪色的頭繩，一盒干了的胭脂，還有半截眉黛。寒酸得不像相府嫡女的梳妝匣。

在抽屜最深處，她摸到一個(gè)硬物——一個(gè)巴掌大的圓形銅盒，盒蓋刻著簡單的纏枝紋。打開，里面是淺褐色的脂膏，已經(jīng)干裂了。她湊近聞了聞，有淡淡的草藥味。

是潤膚的脂膏，還是……藥膏？

正想著，外間傳來腳步聲。沈知微迅速將銅盒放回原處，關(guān)好抽屜，扶著妝臺慢慢挪回床上。剛蓋好被子，門就開了。

進(jìn)來的不是陳嬤嬤，而是一個(gè)穿著青布衣裙的小丫鬟，約莫十四五歲，手里端著托盤。小丫鬟低著頭，腳步很輕，把托盤放在床邊小幾上，然后退到一旁，垂手站著。

“小姐，粥來了?！甭曇艏?xì)細(xì)的。

沈知微打量她。記憶里，這丫鬟叫青黛，是兩年前進(jìn)府的，分到她這個(gè)院子伺候。平日里話不多，做事還算勤快，但和其他下人一樣，對這位“病弱大小姐”并不上心。

“陳嬤嬤呢？”沈知微問。

“嬤嬤去廚房看藥了?！鼻圜斓椭^答，“讓奴婢先伺候小姐用粥。”

藥。

沈知微心里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先放著吧，我沒什么胃口?！?br>
青黛抬頭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小姐多少用些吧，不然身子受不住?！?br>
語氣倒是懇切，但沈知微注意到，這丫鬟說話時(shí)手指一直揪著衣角——緊張的表現(xiàn)。為什么緊張？

“那就盛半碗?！鄙蛑⒄f。

青黛連忙盛粥，用的是白瓷小碗，配著同色的勺子。粥是普通的白粥，熬得稀爛，上面飄著幾粒枸杞。沈知微接過碗，慢慢舀了一勺，卻沒急著送入口中。

“青黛，”她狀似隨意地問，“這幾日府里有什么事嗎？”

青黛愣了一下：“沒……沒什么事?！?br>
“姨娘那邊呢？明珠妹妹呢？”

“姨娘和往常一樣，打理家務(wù)。二小姐……”青黛頓了頓，“二小姐前日得了支新釵，高興得很，這幾日都在房里試戴。”

新釵。

沈知微想起昨天柳姨娘頭上那支鑲珍珠的金步搖，沈明珠也該有份。果然，庶出的女兒過得比嫡女還體面。

她將粥送入口中。溫度適宜，粥煮得軟爛，但味道寡淡，連點(diǎn)鹽味都沒有。她勉強(qiáng)咽下幾口，就放下勺子。

“收了吧。”

青黛上前收拾碗勺，動作麻利。就在她端起托盤轉(zhuǎn)身時(shí)，沈知微忽然看見她袖口處露出一角紅色——像是絲線的顏色，很鮮艷，和這身青布衣裙格格不入。

“等等?！鄙蛑⒔凶∷?。

青黛身體一僵，慢慢轉(zhuǎn)身：“小姐還有什么吩咐？”

“你袖子里是什么？”

青黛臉色瞬間白了，下意識地捂住袖口：“沒……沒什么……”

“拿出來。”沈知微聲音依舊輕，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味道。

青黛咬著嘴唇，猶豫片刻，還是從袖中掏出一截紅絲線。絲線顏色鮮艷，質(zhì)地光滑，一看就是上等貨色，絕不是丫鬟能用得起的。

“哪來的？”沈知微問。

“是……是奴婢撿的。”青黛聲音發(fā)抖。

“撿的？在哪撿的？什么時(shí)候撿的？”

一連三問，青黛徹底慌了，“撲通”一聲跪下：“小姐恕罪！是……是前日打掃院子時(shí)，在墻角撿的。奴婢看這絲線好看，就……就留著了?！?br>
沈知微盯著她。

撒謊。如果真是撿的，何必藏得這么緊？何必如此慌張？這絲線顏色鮮艷，如果是前日撿的，在墻角風(fēng)吹日曬，早該褪色了。

但她沒有戳破。一個(gè)丫鬟藏點(diǎn)私物，不算大事。重要的是，這絲線讓她聯(lián)想到另一件事——昨天柳姨娘身上的香氣，那甜膩花香下隱藏的苦味。

“起來吧。”沈知微放緩語氣，“不是什么大事，你喜歡就留著吧?！?br>
青黛如蒙大赦，連忙磕頭：“謝小姐！謝小姐！”

“不過，”沈知微話鋒一轉(zhuǎn)，“以后若再撿到什么，或是看到什么不尋常的，記得告訴我。你是我的丫鬟，我自然不會虧待你?！?br>
青黛抬頭，眼里閃過復(fù)雜情緒，最終重重點(diǎn)頭：“奴婢記住了。”

“出去吧?！?br>
青黛端著托盤，幾乎是逃也似的出去了。

沈知微靠在床頭，閉目思索。青黛有問題，但暫時(shí)還不能動。這院子里能用的人太少了，陳嬤嬤忠心但膽小，青黛……或許可以爭取，但需要敲打和觀察。

約莫一刻鐘后，陳嬤嬤回來了，手里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藥。

“小姐，藥熬好了?！彼叩酱策?，吹了吹藥湯，“溫度正合適?！?br>
又是那碗深褐色的藥汁。

沈知微看著藥碗，忽然問：“嬤嬤，這藥……一直都是張大夫開的方子嗎？”

“是啊。”陳嬤嬤點(diǎn)頭，“張大夫是京城有名的郎中，姨娘特意請來的?！?br>
“藥方我能看看嗎？”

陳嬤嬤愣住了：“小姐要看藥方？”

“嗯?！鄙蛑⑤p聲說，“病了這么多年，總該知道自已吃的是什么藥。”

這話合情合理，陳嬤嬤不疑有他：“藥方在姨娘那兒收著，每次抓藥都是姨娘身邊的翠云去。老奴……老奴沒見過。”

果然。

藥方在柳姨娘手里，抓藥也是她的人。也就是說，這碗藥里到底有什么，只有柳姨娘和那個(gè)張大夫知道。

“先放著吧，”沈知微說，“太燙了，晾晾再喝?！?br>
陳嬤嬤把藥碗放在小幾上，又去整理床鋪。趁她轉(zhuǎn)身的工夫，沈知微迅速從枕下摸出一個(gè)小瓷瓶——那是昨晚她從妝臺抽屜里找到的，原主用來裝香料的空瓶。她悄悄拔開瓶塞，舀了一勺藥湯倒進(jìn)去，然后迅速塞好瓶塞，藏回枕下。

動作一氣呵成，等陳嬤嬤轉(zhuǎn)回身時(shí)，她已經(jīng)端起了藥碗。

“還是趁熱喝吧，藥效好。”她說著，屏住呼吸，將藥碗湊到唇邊——

然后手腕一歪。

“哎呀！”

半碗藥湯潑在了被子上，深褐色的藥汁迅速洇開。

“小姐！”陳嬤嬤驚叫，連忙拿帕子來擦，“燙著沒有？”

“沒事。”沈知微一臉懊惱，“是我沒拿穩(wěn)?！?br>
實(shí)際上，她只咽下了一小口。那藥入口極苦，苦得舌根發(fā)麻，但苦味下確實(shí)有股極淡的酸澀——和昨天聞到的香氣底層那絲苦味一模一樣。

陳嬤嬤手忙腳亂地收拾，沈知微靠在床頭，感受著那一小口藥滑入胃中帶來的細(xì)微反應(yīng)。先是溫?zé)?，然后……胸口隱隱發(fā)悶，像有只手輕輕攥住了心臟。

不是錯(cuò)覺。

這藥有問題，而且是大問題。

“嬤嬤，”她忽然說，“我想出去走走?！?br>
“出去？”陳嬤嬤停下手里的動作，擔(dān)憂地看著她，“小姐，您身子還虛……”

“就在院子里走走，曬曬太陽。”沈知微堅(jiān)持，“躺久了骨頭都僵了?！?br>
陳嬤嬤猶豫片刻，還是答應(yīng)了：“那老奴扶您，您慢些。”

穿戴整齊后，沈知微在陳嬤嬤的攙扶下走出房間。這是她穿越后第一次看清這個(gè)院子——不大，約莫兩丈見方，青磚鋪地，墻角種著幾叢半枯的竹子。院子中間有口井，井沿長著青苔。東邊墻角堆著些雜物，西邊有個(gè)小花壇，里面稀稀拉拉地開著幾朵蔫巴巴的菊花。

寒酸，冷清，像被遺忘的角落。

她慢慢走到井邊，假裝看井里的倒影，實(shí)則觀察院門。院門是普通的木門，門閂老舊，門外有兩個(gè)婆子守著——昨天夜里說話的那兩個(gè)。

“嬤嬤，”她低聲問，“那兩個(gè)婆子……是姨娘安排的嗎？”

陳嬤嬤臉色微變，點(diǎn)了點(diǎn)頭。

“平日里，有人來看我嗎？”

陳嬤嬤沉默了一會兒，才說：“以前老爺偶爾會來問問，這兩年……來得少了?！?br>
父親。

沈知微想起昨天傍晚，那個(gè)在院門外短暫停留的身影。記憶中，父親沈文淵是個(gè)嚴(yán)肅的人，話不多，對她這個(gè)女兒似乎并不親近。但七歲以前，母親還在時(shí)，父親會抱著她講故事，會教她寫字……

是什么改變了？

正想著，院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緊接著是一個(gè)沉穩(wěn)的男聲：

“大小姐可在？”

兩個(gè)婆子連忙行禮：“老爺?！?br>
門開了。

一個(gè)穿著深藍(lán)朝服的中年男子站在門外，約莫五十歲年紀(jì)，面容清癯，眉宇間帶著久居高位的威嚴(yán)，但眼角已有細(xì)密的皺紋。他背著手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院中的沈知微身上。

四目相對。

沈知微看見他眼中閃過復(fù)雜的情緒——有擔(dān)憂，有愧疚，有無奈，還有一種她看不懂的……隱忍。

“父親?！彼瓜卵郏バ卸Y。動作有些踉蹌，陳嬤嬤連忙扶住。

沈文淵走進(jìn)院子，走到她面前。他站得很近，沈知微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朝服特有的熏香氣。

“身子可好些了？”他開口，聲音低沉。

“好些了，謝父親關(guān)心?！?br>
“藥按時(shí)喝了嗎？”

“……喝了?！?br>
一問一答，生疏得像陌生人。沈文淵看著她蒼白的面容，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點(diǎn)了點(diǎn)頭：“好生養(yǎng)著，缺什么讓下人說?！?br>
說完，他轉(zhuǎn)身就要走。

“父親?！鄙蛑⒑鋈唤凶∷?。

沈文淵停步，回頭。

沈知微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輕聲問：“父親可還記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沈文淵一怔。

“今天是**忌日。”沈知微說，聲音很輕，卻像一記重錘，“九年前的今天，娘走了。”

院子里瞬間安靜下來。

兩個(gè)婆子低著頭不敢出聲，陳嬤嬤紅了眼眶。沈文淵站在那里，背脊僵直，臉色在晨光中顯得有些蒼白。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記得?！?br>
只有兩個(gè)字，卻重若千鈞。

他轉(zhuǎn)身，這次沒有再停留，大步走出了院子。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長，竟顯出幾分蕭索。

沈知微站在原地，看著院門重新關(guān)上。

剛才那一刻，她看見沈文淵腰間掛著一枚玉佩——白玉質(zhì)地，雕工精細(xì)，上面刻著兩個(gè)字：清風(fēng)。

那是她母親的名字。

一個(gè)隨身佩戴亡妻名字玉佩的男人，卻對亡妻留下的女兒如此疏遠(yuǎn)，甚至任由妾室將其安置在偏院，每日服用來歷不明的藥。

這不合邏輯。

除非……他有不得已的苦衷。

“小姐，風(fēng)大了，回屋吧?！标悑邒咻p聲勸道。

沈知微點(diǎn)點(diǎn)頭，任由她攙扶著往回走。走到房門口時(shí)，她忽然回頭，看了一眼墻角那叢枯竹。

竹影搖曳，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她想起昨夜藏在枕下的那個(gè)小瓷瓶，想起青黛袖中那截紅絲線，想起父親腰間那枚刻著“清風(fēng)”的玉佩，想起柳姨娘身上那隱藏著苦味的香氣……

蛛絲馬跡，千頭萬緒。

但有一點(diǎn)是清楚的：這座相府深宅里，藏著秘密。而她，必須活下去，才能揭開這些秘密。

回到房間，她在陳嬤嬤的服侍下重新躺下。閉上眼睛前，她輕聲說：

“嬤嬤，晚上我想吃桂花糕?！?br>
陳嬤嬤愣了一下：“小姐，桂花糕甜膩，您現(xiàn)在的身子……”

“就一點(diǎn)點(diǎn)?！鄙蛑⒈犻_眼，看著她，“娘以前常做桂花糕給我吃，你說過的。”

陳嬤嬤眼圈又紅了，用力點(diǎn)頭：“好，老奴去跟廚房說?！?br>
門關(guān)上后，沈知微從枕下摸出那個(gè)小瓷瓶，握在手心。

瓷瓶冰涼，里面裝著那勺藥湯。

這是第一步。她需要知道這藥里到底有什么，需要知道是誰在害她，需要知道母親真正的死因。

也需要知道，她為什么會來到這里，那塊青銅碎片，究竟意味著什么。

窗外，日頭漸漸升高，陽光透過窗紙，在青磚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新的一天開始了。

在這座深宅里，病弱的大小姐“醒來”了。

而有些人，該睡不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