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城沒有星空，只有永恒的雨和流光溢彩的霓虹。

雨水沿著摩天樓冰冷的玻璃幕墻滑落，匯成溪流，沖刷著街道上斑斕的倒影，讓這座未來都市看起來像一幅被水浸透的、正在融化的油畫。

林默站在警戒線內(nèi)，任由冰冷的雨絲打濕他的風衣領口。

空氣中彌漫著雨水的腥味、金屬的銹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屬于死亡的甜膩氣息。

他面前是“天穹塔”的頂層公寓，全景落地窗碎裂了一個巨大的豁口，仿佛巨獸張開的嘴，正對著城市無聲地咆哮。

“死者，陳競，男，58歲，‘天穹科技’首席科學家，‘回溯’系統(tǒng)之父。”

一個清脆利落的聲音在林默身后響起。

林默沒有回頭，他知道是蘇晴，他名義上的新搭檔。

一個剛從警官學院以全優(yōu)成績畢業(yè)的精英，眼神里還閃爍著對這個世界，尤其是對科技執(zhí)法的純粹信仰。

這種光芒，林-默曾經(jīng)也有過。

“死亡時間初步判定在三小時前，死因是高處墜落，但現(xiàn)場有搏斗痕跡，并且……”蘇晴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他的‘腦機接口’被暴力摘除了。”

林默終于緩緩轉過身。

他的目光越過蘇晴年輕而認真的臉龐，落在她身后被小心翼翼裝在證物袋里的那個金屬環(huán)上——那是“回溯”系統(tǒng)的核心硬件之一，每個鏡城市民從出生起就必須植入的記憶存儲與上傳裝置。

暴力摘除，意味著極度的痛苦和**。

“諷刺，”林默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被雨水浸泡過的舊砂紙，“用記憶審判罪惡的系統(tǒng)的發(fā)明者，死后卻可能留不下一絲記憶。”

“不一定?！?br>
蘇晴立刻反駁，她的語氣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專業(yè)性，“陳博士的接口雖然被摘除，但我們還有備用方案。

局里己經(jīng)下令，授權我們對他進行‘深度回溯’。

設備正在運來的路上?！?br>
聽到“深度回溯”西個字，林默的瞳孔不易察覺地收縮了一下。

他的指尖微微發(fā)顫，下意識地**了風衣口袋，握住了那枚冰冷的、早己不再響動的銀色打火機。

三年前，也是一場雨夜，也是一次“深度回溯”。

他親眼看著從嫌疑人腦中提取出的“真實”影像，將一個男人送上了審判庭。

影像清晰無比，男人手持兇器，面目猙獰。

鐵證如山。

可一周后，真正的兇手自首，并提供了無可辯駁的證據(jù)。

那個被他親手“證實”的罪人，早己在獄中自盡。

回溯到的，只是死者或嫌疑人腦海中最強烈的“認知”，而非客觀的“事實”。

一個被深度催眠、被植入虛假記憶的人，他的“回溯”影像，就是一場精心編排的謊言。

這個致命的漏洞，被官方刻意掩蓋，而林默，成了這個秘密的守墓人，以及……犧牲品的共犯。

從那天起，他成了游離在警隊邊緣的幽靈，不再接觸任何與“回溯”相關的案件。

首到今晚。

“林警探？”

蘇晴見他久久不語，眼神中流露出一絲困惑，“你看起來……不太好?！?br>
“雨太大，**病犯了?！?br>
林默敷衍了一句，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的城市。

霓虹燈的光芒在雨幕中扭曲、變形，一如他記憶中那段被篡改的影像。

“‘回溯’之父死在自己的發(fā)明即將升級換代的節(jié)骨眼上，你不覺得這太巧了嗎？”

“所有的巧合在證據(jù)面前都會變得條理分明。”

蘇晴的回答像教科書一樣標準，“我們的任務就是找到證據(jù)。

而‘回溯’，就是最高效的工具?！?br>
林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高效？

或許吧。

但高效的刀，也可能砍向錯誤的方向。

電梯門打開，幾個穿著白色無菌服的技術人員推著一臺覆蓋著銀灰色帆布的精密儀器走了進來。

那臺儀器即使被遮蓋著，也散發(fā)出一股冰冷的氣息，像一頭蟄伏的金屬巨獸。

“設備到了?！?br>
蘇晴的眼中閃過一絲興奮，“準備開始吧，林警探。

真相，就在死者的腦海里?！?br>
林默看著那臺儀器，感覺自己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的那個雨夜。

他口袋里的打火機硌得他手心生疼。

他知道，自己己經(jīng)沒有退路。

這一次，他必須親眼看清楚，這面號稱能映照一切真相的“鏡子”，究竟會照出什么。

是兇手的臉，還是更深、更黑暗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