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絕了門外漸起的風(fēng)雪聲。，將燕七掃地的影子拉得扭曲變形。簸箕里的鐵片互相碰撞，發(fā)出細(xì)碎聲響，混著地上未干血漬被掃動時的黏膩聲。，銅壺重新冒出白氣。，蓋上蓋子。又從墻角水缸里舀了瓢水，沖洗地面。水混著血，漫開一片淡紅，滲入泥地的裂縫。他洗得很仔細(xì)，連磚縫里的暗色都不放過，直到地面只留下深色的水漬，再不見半點(diǎn)猩紅。，他才直起身，捶了捶后腰，走回柜臺后。爐上的水正好滾開，他提起壺，給自已沏了碗茶。還是最便宜的茶末，但這次沖得濃了些。他端著碗，卻沒喝，只是看著碗口裊裊升起的熱氣。。，像什么東西在哭。雪花開始撲打在窗欞的舊棉紙上，沙沙作響，很快就連成一片。，眼神空茫了一瞬。
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風(fēng)雪天。不過是在北疆，雪更大，風(fēng)更厲，吹在臉上像刀子。那時候他還不叫燕七，叫燕懷秋。懷的是秋，手里沾的卻是血，滾燙的、冰冷的、噴濺的、凝固的……各種各樣的血。那一次，他追“漠北七狼”追了三天三夜，最后在鷹愁澗截住了他們。七個人，他殺了六個，留了一個活口問話。問完，也殺了。不是心狠，是那活口眼神里的怨毒太深，深得像要把人拖進(jìn)地獄。他轉(zhuǎn)身離開時，風(fēng)雪立刻掩埋了**和血跡，仿佛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江湖就是這樣。你**，人殺你。血熱了又冷，尸骨化了塵土，名字刻上碑或沉入井，最后能剩下的，除了幾個夜里驚醒的噩夢，還有什么？

他低頭，看了看自已的手。手很干凈，指節(jié)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齊。只有虎口和食指內(nèi)側(cè)，還留著一些極淡的、幾乎看不出的繭子，是常年握刀劍留下的。這些年，他用這雙手沏茶、掃地、擦拭杯碗，繭子已經(jīng)薄了很多。

可有些東西，是擦不掉的。

就像剛才。劉猛的刀劈過來時，他身體里某個沉睡了很久的東西，忽然醒了一下。不是殺意，是更本能的東西——計(jì)算。刀速、角度、力道、破綻……一切在電光石火間清晰呈現(xiàn)，然后身體自然而然地做出了最省力、最有效的反應(yīng)。甚至不需要思考。

那塊白布，拂出去的時候，內(nèi)力吞吐的節(jié)奏，精準(zhǔn)得讓他自已都有一剎那的恍惚。

太熟練了。

熟練得可怕。

他輕輕嘆了口氣，終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溫涼，苦澀的滋味在舌尖漫開，壓下心頭那點(diǎn)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

“啪嗒?！?br>
很輕的一聲，從屋頂傳來。

不是雪落，是瓦片被踩動的細(xì)微聲響。很輕，輕得像貓走過。但在這樣的風(fēng)雪夜，在剛剛經(jīng)歷過一場“敘舊”的茶舍屋頂，這聲音就格外清晰。

燕七動作沒停，繼續(xù)喝茶。

“啪嗒……咯吱……”

聲音又響了兩下，從屋頂移到了后院方向。然后，是極其輕微的落地聲，幾乎被風(fēng)雪吞沒。

來了。

而且，不止一個。

燕七放下茶碗，碗底碰著柜臺，又是一聲輕響。他站起身，走到炭爐邊，拿起火鉗，撥了撥爐里的炭塊，讓火燒得更旺些。火光映著他蒼白的臉，明暗不定。

然后，他推開柜臺側(cè)面的小門，走進(jìn)了后院。

后院不大，一口井，兩棵光禿禿的老槐樹，角落里堆著些柴火和雜物，都蓋上了一層薄雪。雪還在下，紛紛揚(yáng)揚(yáng)，在油燈從屋里透出的微光里，像無數(shù)飛舞的銀屑。

院子里站著兩個人。

一左一右，隔著井，與燕七形成三角之勢。

左邊是個女人?？粗S人，實(shí)際年齡可能更大些。一身暗紫色勁裝，裹著同色的斗篷，斗篷邊緣鑲著一圈不知什么動物的銀灰色皮毛。面容姣好，甚至稱得上艷麗，但眉眼間結(jié)著一層化不開的冰霜，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她手里沒拿兵器，但雙手戴著一副近乎透明的銀絲手套，指尖在雪光映照下，泛著幽幽的藍(lán)芒。

“毒觀音”柳三娘。成名二十年，一雙“千機(jī)毒手”不知讓多少英雄好漢無聲無息地倒下。據(jù)說她**不用第二招，因?yàn)榈谝徽械亩?，就足夠要命?br>
右邊的是個男人。身材高大，幾乎比常人高出一個頭，肩寬背厚，裹在一件厚重的黑色大氅里，頭上戴著兜帽，帽檐壓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張線條冷硬的臉和緊抿的嘴唇。他手里掛著一根拐杖。拐杖通體黝黑，非金非木，看不出材質(zhì)，杖頭雕成猙獰的鬼首，鬼口微張，似乎能吞人魂魄。

“鐵拐閻羅”申屠霸。早年橫行河朔，一根鐵拐打遍黑道，后來不知為何銷聲匿跡數(shù)年，再出現(xiàn)時，拐杖換了，武功也更詭異難測。他很少說話，據(jù)說聽過他開口的人，大半都死了。

兩人身上都落了些雪，顯然來了有一會兒了。他們沒急著動手，只是靜靜站著，目光鎖在燕七身上，如同雪原上的餓狼盯著獵物。

空氣比前院的刀光劍影更冷，是一種沉滯的、帶著死亡氣息的冷。

燕七站在屋檐下的陰影里，手里還拿著那柄火鉗，尖端被爐火燒得微微發(fā)紅。他看了看柳三娘，又看了看申屠霸，最后目光落在兩人之間的那口覆著薄雪的石井上。

“后院不待客?！彼_口，聲音比風(fēng)雪更平淡，“井水也涼了，泡不得茶?！?br>
柳三娘嘴角牽起一絲極冷的弧度，聲音卻意外地柔媚，像涂了蜜的刀子：“燕大哥說笑了。小妹和申屠兄冒雪前來，可不是為了喝茶?！?br>
“哦？”燕七把火鉗換到左手，“那為了什么？”

“為了看看，”柳三娘向前輕輕邁了一步，積雪在她腳下發(fā)出輕微的咯吱聲，“當(dāng)年名動天下的‘血手人屠’，是不是真的老了，鈍了，只配在這小鎮(zhèn)子里擦杯子玩?！?br>
她說話時，眼睛一直看著燕七，眸光流轉(zhuǎn)，竟帶著幾分勾人的意味。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這是她“千機(jī)毒手”發(fā)動的前兆——魅惑心神，毒殺無形。

申屠霸沒動，也沒說話。只是握著鬼首拐杖的手，微微緊了一下。杖頭鬼口的陰影，似乎更深了些。

燕七似乎沒感受到那無形的壓力和殺機(jī)。他甚至還低頭，用火鉗尖端，輕輕戳了戳腳邊一塊凸起的凍土?！袄狭耸抢狭?，”他說，“擦杯子也沒什么不好。至少干凈?！?br>
“干凈？”柳三娘輕笑，笑聲在風(fēng)雪里飄忽不定，“燕大哥手上的血，怕是擦到下一輩子，也擦不干凈吧？就像我……這雙手，”她緩緩抬起戴著銀絲手套的雙手，指尖對著燕七，輕輕虛點(diǎn)，“沾過的東西，自已都嫌臟呢?！?br>
話音未落，她動了。

沒有預(yù)兆，紫色的身影仿佛融入了飄飛的雪幕，倏忽之間，已到燕七身前三尺！雙掌齊出，一上一下，掌影飄忽，如穿花蝴蝶，美妙絕倫，卻又帶著致命的寒意。掌風(fēng)未至，一股甜膩中夾雜著腥氣的怪異味道已彌漫開來，吸入一絲，便覺頭暈?zāi)垦！?br>
更可怕的是，她掌影籠罩之下，氣機(jī)鎖死了燕七所有閃避的空間。那銀絲手套的指尖，藍(lán)芒驟盛！

幾乎在同一瞬間，申屠霸也動了。

他動的方向相反，不是向前，而是向左**一步，手中的鬼首拐杖無聲無息地點(diǎn)出，不是點(diǎn)向燕七，而是點(diǎn)向燕七左側(cè)空處！那里看似無人，但拐杖點(diǎn)出的剎那，杖頭鬼口猛然張開，一股陰寒刺骨、帶著濃郁死寂氣息的黑色罡氣噴涌而出，并非直線，而是如同有生命般，扭曲纏繞，封死了燕七可能向左后方閃避的路線，并與柳三**掌影形成夾擊之勢！

一柔一剛，一明一暗，一毒一煞。配合之默契，時機(jī)之精準(zhǔn)，顯然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早有預(yù)謀，演練純熟！

兩大高手聯(lián)手合擊，威力豈止倍增？

燕七動了。

在掌影及體、黑氣纏身的剎那，他手中的火鉗，動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只是極其簡單、甚至有些笨拙地，向前一遞。

遞向柳三**掌心。

柳三娘眼中掠過一絲譏誚?；疸Q？凡鐵之物，也敢碰她的“千機(jī)毒手”？手套上的劇毒，沾之即腐，這火鉗只怕瞬間就會融化！她掌勢不變，反而更添三分力道，要連火鉗帶人，一并毀了！

然而，就在她的掌心即將碰到火鉗那燒紅尖端的瞬間——

燕七手腕極細(xì)微地一抖。

就是這一抖。

燒紅的火鉗尖端，在空中劃出了一個極其微小、近乎不可見的圓弧。

這個圓弧，妙到毫巔地嵌入了柳三娘那看似完美無缺、實(shí)則因全力前撲而露出的那一絲轉(zhuǎn)瞬即逝的掌勢銜接空隙！

“嗤！”

一聲輕微的、仿佛熱油濺入水中的聲響。

柳三娘志在必得的一掌，那股柔中帶剛、毒蘊(yùn)其中的掌力，如同被一根燒紅的細(xì)針，精準(zhǔn)無比地刺中了最脆弱的氣機(jī)節(jié)點(diǎn)！她悶哼一聲，只覺得掌心傳來一股尖銳灼熱的刺痛，并非被火鉗燙傷，而是自已全力發(fā)出的掌力，竟被那微不足道的一抖引得陡然逆沖，反噬自身！銀絲手套上的藍(lán)芒急劇閃爍，竟有潰散之勢！

她心中駭然，強(qiáng)行收掌，借力向后飄退，落地時一個踉蹌，臉色已然發(fā)白，驚疑不定地看著燕七手中那平平無奇的火鉗。

而另一邊，燕七在遞出火鉗、抖腕破掌的同時，左腳看似隨意地向后撤了半步，腳尖在積雪覆蓋的凍土上輕輕一碾。

“喀?！?br>
一聲輕微的、幾乎被風(fēng)雪掩蓋的裂響。

隨著他腳尖一碾，一股凝練如實(shí)質(zhì)的暗勁，透過凍土，無聲無息地傳入地下，又瞬間沿著一個奇異的弧度，從申屠霸腳下爆開！

申屠霸那封死左側(cè)退路的鬼首拐杖黑氣剛剛噴吐到極致，腳下地面卻陡然傳來一股詭異的震蕩和吸扯之力！這力道不大，卻恰好打斷了他氣機(jī)運(yùn)轉(zhuǎn)中最關(guān)鍵的那個轉(zhuǎn)換節(jié)點(diǎn)，如同正在狂奔的人，突然被一根 invisi*le 的繩索絆了一下！

他身形微微一滯，拐杖噴出的黑氣不由自主地偏了半分，與原本計(jì)算的軌跡，差之毫厘。

就是這毫厘之差，燕七那向后撤的半步，便已從容不迫地落在了申屠霸黑氣籠罩范圍之外，分毫不差。

申屠霸兜帽下的陰影里，似乎有兩道銳光閃過。他緩緩收回拐杖，鬼口閉合，黑氣消散。沒有說話，只是握著拐杖的手，指節(jié)微微發(fā)白。

兔起鶻落，交手只在瞬息之間。

燕七依然站在原地，手里拿著火鉗，尖端那點(diǎn)暗紅已經(jīng)冷卻。他看了看臉色難看的柳三娘，又看了看沉默如山的申屠霸。

“雪大了，”他說，轉(zhuǎn)身往屋里走，“兩位若是沒別的事，就請回吧。門我就不關(guān)了，風(fēng)雪灌進(jìn)來，炭火容易滅?！?br>
他走得并不快，甚至有些慢，背對著兩大高手，毫無防備。

柳三娘看著他的背影，銀牙暗咬，幾次想再出手，但掌心那股逆沖的氣血還未平復(fù)，方才那神乎其技的一抖，更讓她心生忌憚。她看了一眼申屠霸。

申屠霸微微搖了搖頭。鬼首拐杖，輕輕頓地。

兩人身影一晃，如鬼魅般掠起，越過院墻，消失在越來越密的雪幕之中。來得突然，去得也干脆。

燕七走到后院門邊，停下腳步，沒有立刻進(jìn)去。

他抬起左手，看著自已的指尖。

指尖在微微顫抖。

很輕微，幾乎看不出來。只有他自已能感覺到，那細(xì)微的、失控般的震顫。

不是怕。是別的。

是身體深處，某種被強(qiáng)行壓抑了太久的東西，因?yàn)檫B續(xù)兩場算不上生死搏殺、卻足夠激起本能反應(yīng)的“敘舊”，而開始蘇醒，開始躁動。

那種精準(zhǔn)計(jì)算一切、掌控一切的感覺。

那種力量在經(jīng)脈中奔流、伺機(jī)而出的感覺。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口凜冽的空氣，壓住指尖的顫抖，也壓下心頭那一絲翻涌的、久違的灼熱。

不能亂。

他對自已說。

然后，他推門進(jìn)屋，重新插上門閂。

爐火還在燒，茶已涼透。

他坐回柜臺后，看著油燈跳動的火苗，聽著門外風(fēng)雪呼嘯。

長夜漫漫。

這才只是開始。他知道。

那些名字，那些面孔，那些沉在血海深處的債……會一個接一個地來。

直到，該來的都來完。

或者，他倒下。

他伸出手，重新拿起那只擦得干干凈凈的陶土茶杯，握在掌心。杯身微涼，漸漸被體溫焐熱。

就像這間茶舍，就像這看似平靜的生活。

不知道還能握住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