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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我爸讓我回家吃飯。
他說:
“別總在外面裝沒人管,回來?!?br>
我本來想拒絕。
可“回來”兩個字像一根鉤子,輕輕一扯,我還是疼了一下。
我坐了三個小時綠皮車。
到家時,林悅正在客廳支手機(jī)架。
桌上擺著化妝品、香水、發(fā)夾,還有一排沒拆封的快遞。
她看見我,眼睛在我身上掃了一圈。
“姐,你這件外套還穿呢?”
林遠(yuǎn)窩在沙發(fā)里打游戲,頭都沒抬。
“你懂什么,她那叫復(fù)古?!?br>
林悅笑出聲:
“復(fù)古到掉色?。俊?br>
我把手里的土雞蛋放到墻角。
那是奶奶一早裝好的。
她把每個雞蛋都擦得干干凈凈,塞進(jìn)稻草里,說:
“拿給**他們吃,城里買不到這個味?!?br>
周姨從廚房出來,看了一眼。
“哎呀,又帶雞蛋?家里真放不下。”
我手指縮了一下。
忽然覺得那兜雞蛋很可憐。
和我一樣,擠進(jìn)一個不歡迎它的家。
飯桌上,三姑問我:
“知夏,在學(xué)校錢夠不夠?女孩子別太省,該吃就吃。”
我剛想說夠。
我爸已經(jīng)放下筷子。
“她不是省,是不會花?!?br>
他拿出手機(jī),點開我交的明細(xì)。
“我給你們看看,現(xiàn)在小孩多能磨錢?!?br>
林悅眼睛亮了。
她悄悄把手機(jī)鏡頭轉(zhuǎn)向我。
我看見了,卻沒來得及攔。
我爸開始念:
“十月三號,奶茶十二塊?!?br>
“十月七號,打印資料二十八塊?!?br>
“十月十二號,止痛藥十九塊八?!?br>
“十月十五號,衛(wèi)生巾十九塊九,數(shù)量偏多?!?br>
最后四個字落下,全桌都靜了。
三姑的臉變了。
筷子停在半空。
我坐在那里,臉燙得像被人按進(jìn)滾水里。
我爸還沒察覺。
或者說,他根本不覺得這有什么。
他皺著眉看我:
“我就不懂,學(xué)校食堂有飯有菜,怎么還能痛到買藥?是不是平時亂吃?”
林悅噗嗤一聲笑了。
“爸,你別問這么細(xì),姐會不好意思?!?br>
林遠(yuǎn)接話:
“她都敢寫報銷單了,還怕人念???”
我看著我爸。
聲音很輕。
“爸,衛(wèi)生巾也要我證明必要嗎?”
他愣了一下,臉色隨即沉下去。
“林知夏,你別在親戚面前給我上綱上線?!?br>
“我管你,是怕你學(xué)壞?!?br>
“**妹我放心,她從小在我身邊,我知道她有分寸。”
“你不一樣,你在鄉(xiāng)下長大,很多東西沒人教,我只能多管一點?!?br>
我胸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他缺席了我十幾年。
現(xiàn)在卻用這十幾年,證明我低他們一等。
三姑忍不住開口:
“建國,孩子不在你身邊長大,又不是她的錯?!?br>
我爸臉上掛不住,筷子往桌上一放。
“我說她一句,你們就都覺得我苛待她?!?br>
“行,以后我不管,隨她去外面學(xué)壞?!?br>
我沒有再說話。
飯后,林遠(yuǎn)說要給女朋友買生日禮物。
我爸當(dāng)場給他轉(zhuǎn)了五千。
“男孩子出門,別讓人家姑娘看輕?!?br>
林悅抱著他胳膊撒嬌:
“爸,我相機(jī)鏡頭不夠用?!?br>
我爸笑著摸她頭。
“買。女孩子有愛好,比整天死讀書強(qiáng)。”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手機(jī)里那條被駁回的申請。
教材費(fèi),一百四十六。
審批意見:
“非急需,下月再說?!?br>
那一刻,我沒有哭。
只是很清楚地明白。
他不是怕我花錢。
他是怕我像他們一樣,理直氣壯地被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