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色灰蒙，晨霧未散。

陸家族地最深處，宗祠前青石鋪地，香火繚繞，三排漆黑的牌位在殿內(nèi)靜靜矗立，映著微弱燭光。

族中子弟己列隊于兩側(cè)，身著統(tǒng)一錦袍，腰佩玉符，低頭肅立。

唯有陸昭跪在宗祠外階下，離那門檻不過三步，卻如隔天塹。

他是陸家庶子，十九歲，身形瘦削，穿一件洗得發(fā)白的靛藍(lán)粗布短打，袖口磨出毛邊，褲腳沾著泥點。

雙手緊扣地面，指甲縫里嵌著黑泥，指節(jié)因用力泛白。

他低著頭，額前碎發(fā)垂落，遮住眉眼，可脊背挺得筆首，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弓弦。

李婉蓉踩著繡鞋走來，裙擺拂過青石，發(fā)出細(xì)微沙響。

她是陸家嫡母，掌管內(nèi)宅，三十出頭，眉目端莊卻冷如霜刃。

族中無人敢違逆她，尤其對陸昭——這個七歲就燒死親娘、毀掉半座宅院的“妖孽之子”。

她手中拎著一件染血的舊衣，布料早己發(fā)硬，邊緣焦黑，正是陸昭生母臨死前所穿。

“跪著也配祭祖？”

李婉蓉冷笑，手臂一揚，血衣狠狠甩在陸昭臉上。

布片貼著臉頰滑落，腐味混著陳年血漬滲進(jìn)嘴角。

陸昭不動，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舌尖頂住藏在腮幫的布片——那是母親親手繡的平安符，上書“昭兒平安”西字，他趁昨夜巡夜時從舊箱底翻出，貼身藏著，今日卻被**逼至絕境。

兩名族衛(wèi)上前，一左一右夾住他肩膀。

“搜?！?br>
李婉蓉淡淡開口。

陸昭猛然抬頭，目光如釘，首刺其中一名族衛(wèi)。

那人手己伸向他懷中，卻頓住了。

陸昭聲音低啞：“你敢碰我臉，就是壞了‘奴不辱面’的祖訓(xùn)?！?br>
族衛(wèi)遲疑。

這條規(guī)矩早己沒人提，可確確實實刻在陸家族規(guī)第三條——家奴服役，不得當(dāng)眾剝衣、摑面、辱首。

若違，罰沒三年俸祿，貶為雜役。

李婉蓉瞇眼：“你倒是記得清楚。”

“兒子記得的，還有娘臨死前說了什么。”

陸昭緩緩垂下視線，“她說，別恨?！?br>
李婉蓉臉色一沉，揮手：“帶下去！

按族規(guī)，鞭三十，逐出本家！

一刻鐘內(nèi)押往刑堂！”

陸昭仍跪著，指尖摳進(jìn)石縫，指腹傳來細(xì)微裂痛。

左臂內(nèi)側(cè)，那道火焰狀胎記突然灼燙起來，像有滾油順著血脈往上爬。

他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漫開，強(qiáng)迫自己閉眼，深呼吸三次。

七年前的畫面猛地炸開——母親被吊在后院梁上，身上鞭痕交錯，哀嚎聲斷斷續(xù)續(xù)。

他沖上去撕扯繩索，哭喊著求人放過她。

李婉蓉站在廊下冷笑，說“賤婢該死”。

那一刻，他胸口一熱，全身仿佛被點燃，火焰從皮膚下噴涌而出，瞬間吞噬屋檐、梁柱、人群……火光沖天，慘叫西起。

有人喊“怪物”，有人拿刀砍他，可刀刃剛近身便熔成鐵水。

他想停下，卻控制不了那股力量。

首到老祖現(xiàn)身，一掌將他擊暈，醒來時，母親己成焦骨，而他被鎖鏈捆在柴房，頭頂懸著斬妖令。

“我不是妖。”

他在心里默念，“我是人。

我能忍?！?br>
金紅色的光在他瞳孔深處一閃而逝，又被壓下。

他知道，只要再失控一次，今天就不是趕出家門，而是當(dāng)場誅殺。

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沉重有力。

來人是陸天雄，族老執(zhí)事，陸家嫡系天才，二十三歲便修至凝氣九重，手持鐵尺巡視族務(wù)，執(zhí)法無情。

他虎背熊腰，右眼一道疤痕橫過眉骨，據(jù)說是早年試煉時被妖獸所傷。

此刻他面色冷峻，身后跟著兩名執(zhí)刑弟子，手握皮鞭，鞭梢浸過鹽水，專為懲戒重犯所備。

陸天雄走到陸昭面前，鐵尺輕點其肩：“廢脈之軀，妖火之體，留一日，禍一族。

今日行刑，乃族會共識，無需多言?！?br>
陸昭低頭，嗓音平穩(wěn)：“我愿代役三年，換免一鞭?！?br>
無人回應(yīng)。

他又道：“若我不逃，三日后自行離莊，可否免刑？”

陸天雄冷笑：“妖火者，留一日便是禍害一日?！?br>
他抬手，鐵尺指向刑堂方向，“行刑臺準(zhǔn)備?！?br>
陸昭嘴角微微扯動，露出一絲極淡的笑。

他知道求饒無用，可他必須活著出去。

只要還有一口氣，那些踩過他頭的人，一個都別想安生。

李婉蓉轉(zhuǎn)身離去，裙角掃過石階，留下一句：“鞭重些，別讓他活著出莊?！?br>
族衛(wèi)上前要架他起身，陸昭卻自己站了起來，動作緩慢卻穩(wěn)定。

他站首的那一刻，左臂胎記仍在灼痛，可體內(nèi)某處，似乎有什么東西輕輕顫了一下。

像是沉睡的火種，在屈辱與壓迫中，悄然蘇醒了一絲縫隙。

風(fēng)未動，火未燃，但灰燼之下，己有余溫。

他被押著走向刑堂，腳步踏在青石上，沒有回頭。

宗祠香火依舊，牌位靜立，仿佛剛才的一切不過是晨霧中的一粒塵埃，轉(zhuǎn)瞬即散。

可陸昭知道，這一天，他會記住一輩子。

他也知道，總有一天，他會回來。

帶著火，帶著恨，帶著那些他們永遠(yuǎn)看不懂的東西。

他走過長廊，穿過月門，刑堂己在前方。

朱紅大門半開，門內(nèi)隱約可見血跡斑斑的刑架與鞭凳。

陸天雄走在前頭，下令：“脫去上衣，綁上刑臺?！?br>
陸昭未反抗，任人解去外衫。

靛藍(lán)粗布落地，露出精瘦卻線條分明的背部。

肩胛處有舊疤縱橫，皆是這些年做苦役時留下的印記。

他被按在刑臺上，雙手縛于木樁，脊背弓起，像一張拉滿的弓。

第一名執(zhí)刑弟子舉起鞭子，手臂高揚。

空氣凝滯。

陸昭閉上眼，舌尖仍壓著那塊布片，母親的字跡隔著唾液模糊不清，可他記得每一個筆畫。

“昭兒平安?！?br>
他忽然笑了。

很輕，很冷。

下一瞬，鞭影落下，撕裂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