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味醒過來的時候，舌頭碰到一口泥。
他趴在地上，臉貼著潮濕的土，嘴里一股子腐葉和石頭渣滓的味道。第一個念頭是，車禍。第二個念頭是，這床也太**硬了。
他試著爬起來。右手撐地的時候虎口那塊老疤磕在石子上，疼得他嘶了一聲。就是這道疤讓他清醒過來了。他翻過手掌看了一眼，疤還在，但手背上的皮膚不太對——比他印象里白了不少，也嫩了不少。
「搞什么。」
聲音也不對。不是他那個被油煙熏了十幾年的嗓子，是少年人的聲線，還沒完全變完。
姜味坐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一身破布條子勉強掛在身上，瘦得肋骨一根根數(shù)得清。腳上沒鞋，腳趾縫里全是泥。他抬了抬胳膊，這身子大概十五六歲，胳膊細(xì)得跟柴火棍似的。
前世那個被油煙養(yǎng)出來的啤酒肚，沒了。
他愣了足足有半分鐘。然后低頭看了看自己右手虎口那道疤。還在。但位置比前世偏了半指。
腦子里有什么東西涌上來。不是記憶，是空白的。這具身體的前任主人似乎什么也沒留下——沒有遺言，沒有記憶，只有一種從骨頭里滲出來的餓。
姜味扶著旁邊的半截石墻站起來。膝蓋直打晃，眼前一陣陣發(fā)黑，太陽穴突突的。
眼前是一片廢墟。
斷壁殘垣從腳下延伸到山腳。石頭上爬滿了青苔，縫隙里長出些他不認(rèn)識的草，葉子是暗紫色的，在風(fēng)里晃?？諝饫镉幸还烧f不上來的味道，有點像雷雨后的泥土腥氣，但又更濃，更嗆。遠(yuǎn)處的山脊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像一排趴著的巨獸脊背。
他站了好一會。上一世的最后畫面卡在腦子里——成都三環(huán)路上，他騎著電動車回店，一輛廂式貨車從右邊匝道沖出來。然后就是這里了。
「穿越了?！顾匝宰哉Z，聲音不大，說完自己也覺得荒唐。又補了句，「操?！?br>肚子叫了一聲。不是普通的餓，是那種能把人逼瘋的餓。這具身體不知道多久沒吃過東西了。姜味扶著石墻低頭干嘔了兩下，什么也吐不出來。胃是空的。
他蹲下來，在腳下的碎石堆里翻了翻。沒啥能吃的。廢墟里散落著些看不出原樣的陶片、銹成渣的鐵塊、半個石臼。他的手指碰到的第一樣認(rèn)得出的東西，是半截埋在土里的鐵器。
圓的。邊緣有點卷。
姜味心里動了一下。他太熟悉這個形狀了。手指順著邊緣摸下去，摸到弧形的壁，底部是平的，還帶著兩個銹穿的洞。
是口鍋。
他把土扒開。鐵鍋比他前世用的炒鍋深，也厚實，鍋底積了厚厚一層泥垢和鐵銹。他拽了兩下，沒拽動。下面還埋著一截東西。姜味換了個姿勢，腳踩在石頭縫里，兩只手一起上。土太實了，手指頭摳了半天才松動。
鍋被***的時候帶翻了一堆碎石。他整個人往后一趔趄，一腳踩進(jìn)后面的水坑里，濺了一身泥水。
「行?！?br>他把鍋翻過來放在石頭上。鍋底被土糊滿了，看不清原來的樣子。他拿袖子去擦。擦了沒幾下，泥巴下面露出一點刻痕。
是字。
姜味愣了一下。他把鍋湊近了，換了塊干凈點的布頭繼續(xù)擦。泥垢剝落，露出鍋底密密麻麻的刻字。不是簡體字，筆畫比簡體字多得多，但大概能認(rèn)出來。
最上面一行，四個字：
「以食入道?！?br>下面隔了一行：「味通山海?！?br>再往下的一行字更大，也更深：「食之，則……」
后面被一道深長的劃痕打斷了。像是誰拿著刀或者鑿子在鍋底使勁劃過，把剩下的話給抹了。
姜味盯著那行被打斷的字看了好一會。鍋底的鐵銹被他的手指蹭掉了一點，露出下面暗銀色的金屬底子。他的手剛碰到那個位置，鐵鍋抖了一下。
不是**。是鍋在抖。
鍋底那行被劃掉的字開始發(fā)燙。姜味條件反射想甩開，但手指跟粘住了一樣，五個指頭死死扣在鍋邊上。燙感從指尖一路躥到手腕，再到小臂，然后拐了個彎扎進(jìn)腦子里。
他眼前一黑。
不是昏過去的那種黑。是眼睛睜著，但眼前出現(xiàn)了一本翻不開的書。
書的封面是舊牛皮色的，四角磨損，封面上用朱砂色的顏料寫了四個字。
「山海食經(jīng)?！?br>字跡有些潦草。像是一個被催稿催急了的人匆匆寫的。封底也有一行小字，比封面上的字更小更密。
姜味湊近了看。那行字歪歪扭扭的，好幾處墨跡洇開了。
「未完，待補。前任持有者剩三百七十二道未錄入?！?br>書在他腦子里浮了大概五秒鐘，啪的一下合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光幕，像游戲里的系統(tǒng)界面一樣浮在視野右上角。字體比封面上的還丑，歪歪扭扭的，好幾處的間距都不太對。
當(dāng)前食譜：0/1000
學(xué)徒境
第一條任務(wù)：做一道菜，讓一個山海世界的本地生物說「好吃」。
備注：自己說的不算。別想蒙混過關(guān)。
光幕閃了兩下，縮成了一個小小的圖標(biāo)掛在視野角落。
姜味松開鍋，一**坐在石頭上。手還在抖，但不是剛才鐵鍋燙的那種抖。是這輩子加前世加一塊，第一次碰上這種事的抖。
他把右手虎口的疤湊到眼前看了看。疤還在。鍋也還在。手心被燙紅了一片。
「山海食經(jīng)？」他念了一遍，舌頭有點打結(jié)。
沒人回應(yīng)。廢墟里只有風(fēng)刮過石頭縫的嗚嗚聲，和遠(yuǎn)處林子里不知什么東西在叫。
姜味坐了一會。肚子又叫了。這次的叫法跟前幾次不一樣，已經(jīng)不是在提醒，是在罵人。他把鍋放在膝蓋上，又看了一遍鍋底的字。
「以食入道，味通山海?！?br>他是個廚子。前世在灶臺前站了十二年，從洗菜殺魚的小工一路干到自己開店，鍋底的字他大概能猜到啥意思。
但后面那個「食之，則」到底是想說啥？
算了。先活下來再說。
他站起來，把鐵鍋抱在懷里，在廢墟里轉(zhuǎn)了一圈。倒塌的石墻后面有一小片平地，地面被砸得坑坑洼洼的，但至少比石堆上平坦。角落里堆著些碎木頭和干草，旁邊有一口塌了一半的水井，井里還有水。
姜味把鐵鍋架在兩塊石頭之間。前世搭灶的肌肉記憶還在，兩只手比腦子快。木頭是濕的，他撕了些干草塞在底下當(dāng)引火，又從一個倒塌的柱子底下扒出幾根干燥點的木料。打火花了半天——兩塊燧石在廢墟里撿的。
火燒起來的時候，他把鍋里的水燒開了。沒有食材，先把水燒開再說。熱水至少能暖胃。
鍋里的水咕嘟咕嘟滾著。姜味蹲在灶前，盯著鍋底的火苗出神。
這個時候，視野角落那個圖標(biāo)閃了一下。他下意識點開。
光幕上多了一行字。還是那種歪歪扭扭的字體：
環(huán)境分析完畢。
檢測到基礎(chǔ)設(shè)施：灶臺（簡易）、鐵鍋（子鍋）。
周邊食材索引：祝余草（3步）、狌狌足跡（46步）、旋龜殼（水井旁）。
建議優(yōu)先采集：祝余草。理由：最簡單。不丟人。
最后三個字讓姜味愣了一下。他前世的川菜師父在他第一次獨立上灶的時候，跟他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他站起來，往系統(tǒng)提示的方向走了三步。
墻角石縫里長著一叢草。形狀有點像韭菜，但葉子更寬，頂上開著一朵暗青色的小花。他蹲下來，摘了一片葉子，放在鼻子跟前聞了聞。
一股很淡的清香。有點像前世的薄荷，又比薄荷多了點說不清的甜味。
他把葉子塞進(jìn)嘴里嚼了嚼。汁水不多，微微發(fā)苦，但吞下去之后整個人精神了一點。胃里的饑餓感沒消，但至少不頭暈了。
他摘了一大把祝余草，又在廢墟里搜了一圈。水井旁邊的石縫里真的有個旋龜殼——巴掌大，殼紋很規(guī)整，看著像是褪下來的舊殼而不是死龜留下的。他撿起來翻了個面，內(nèi)部的紋理細(xì)密得有點不像生物結(jié)構(gòu)。
鍋里水還在滾。姜味把洗干凈的祝余草撕碎了丟進(jìn)去，又把旋龜殼砸成幾塊小的扔鍋里一起煮。
這就是山海食經(jīng)學(xué)徒境的第一頓飯。
不是菜，連湯都算不上。就是一把草加一截龜殼煮出來的東西，跟中藥似的。但熱氣從鍋里騰起來的時候，姜味聞到了一種前世做菜時最熟悉的味道。
不是什么香。是火的溫度把最簡單的東西逼出本身味道的那種感覺。
他拿破陶碗舀了一口，吹了吹，喝了。
苦。比聞起來苦。但吞下去之后，耳朵根子突然發(fā)了一下熱。
不是錯覺。是真的熱了一下。像是有個聲音從很遠(yuǎn)的地方傳過來，他沒聽清是什么，但耳朵里嗡嗡的，像剛打完電話還有信號沒斷干凈的感覺。
他低頭看了看鍋。鍋底那行字，「以食入道，味通山?！梗诨鸸獾挠痴障?，刻痕里殘余的一點鐵銹被燒得微微發(fā)紅。
八角那個圖標(biāo)又閃了一下。
他打開。
光幕上的字又多了一行：
評價：你自己吃的。不算。
但方向?qū)α恕＠^續(xù)。
姜味盯著那個「方向?qū)α恕?，看了好一會?br>他把碗里剩下的湯一口干了。然后站起來，在廢墟里繼續(xù)翻找。
得找到能算菜的東西。
遠(yuǎn)處的林子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不是風(fēng)。有什么東西在灌木叢后面，盯著他的方向。腳步很輕，但不止一只?？諝饫锒嗔艘还尚入?，混著濕泥和獸類的體溫。
姜味沒回頭。他把鍋里的湯又舀了一碗，端在手里。熱氣往臉上撲，手心被碗底燙得發(fā)緊。他瞇著眼，聽身后灌木叢里的響動越來越近。
步子有點猶豫。像是在等什么。
他把碗放在灶臺旁邊，右手摸向灶臺邊靠著的石塊。
那東西從灌木叢里鉆出來了。毛是灰褐色的，沾著碎葉子和泥巴，耳朵尖長，眼睛在暗處發(fā)著淡黃的光。嘴巴微微張開的時候，一股熱烘烘的獸類呼吸噴出來，幾米外都能聞到?？床惶迦?，但個頭不小，大概有四五十斤重的體型。
它沒撲過來。鼻子抽了兩下。眼睛盯著灶臺上的那碗湯。
姜味把碗往前挪了一寸。
那雙淡**的眼睛眨了一下。身后的灌木叢里，又亮起了第二雙眼睛。然后是第三雙。
第一只往前邁了半步。腿在抖。不是怕。是那種聞到了什么東西，控制不住生理反應(yīng)。
姜味握緊了石頭。另一只手把碗端起來，擱在腳邊的地上。
「要喝你就自己來?！?br>那只**停住了。沒動嘴。腿彎了一下。
然后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