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過了十五分鐘，鐘援朝合上文件夾，靠在椅背上，看著陸川，目光里的審視慢慢變成了滿意。
“可以了。”他說，“回去好好工作，不要辜負林**的信任?！?br>“謝謝鐘部長?！标懘ㄕ酒饋恚⑽⒕狭艘还?。
走出部長辦公室的時候，陸川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后背微微有些汗?jié)瘛?br>面對一個副省級的領(lǐng)導(dǎo)，尤其是組織部長，那種無形的壓力不是靠心理建設(shè)就能完全消解的。他深吸一口氣，把胸腔里那口濁氣緩緩?fù)鲁鰜怼?br>黃建國竟然還在走廊里等著。
看到陸川出來，他的笑容比剛才更熱情了三分——這微妙的增量，大概是因為陸川在部長辦公室里待了十五分鐘。
任前談話的正常時長是五到八分鐘，超出的每一分鐘，都是部長對這個人的額外關(guān)注。
“陸秘書，以后我們多聯(lián)系。”黃建國掏出手機，跟陸川交換了號碼，“有什么需要組織部協(xié)調(diào)的，直接打我電話?！?br>“黃主任客氣了，以后還請多關(guān)照?！标懘ê退樟耸?，走出二號樓。
午后的陽光被梧桐樹的枝葉篩成細碎的光斑，灑在省委大院的水泥路上。陸川走在樹蔭下，手機震動了一下，是白薇發(fā)來的信息。
“怎么樣？”
“順利?！彼亓藘蓚€字。
“我就知道。晚上一起吃飯，慶祝一下?！?br>陸川看著這條消息，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他正準(zhǔn)備回復(fù)，手機又響了。
來電顯示：趙國棟。
陸川接起來，聲音里還帶著剛才的那絲笑意：“趙總隊，薛彪招了沒有——”
話沒說完，就被電話那頭的聲音打斷了。
趙國棟的聲音低沉而壓抑，像是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帶著一種陸川從未在他身上感受過的情緒——那不是憤怒，不是沮喪，而是一種被什么東西擊中了要害的、難以言說的挫敗感。
“陸秘書，薛彪死了?！?br>陸川的腳步定在了原地。
梧桐樹上的知了聲忽然變得又響又刺耳，像是某種尖利的耳鳴。午后的陽光照在他身上，但他感覺不到任何溫度。
“你說什么？”
“死了?！壁w國棟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走廊里撞墻。他把自己的腦袋撞裂了。”
陸川握著手機的手指節(jié)發(fā)白。
“你們在省廳，能讓他撞了墻？”
趙國棟沉默了幾秒，再開口時聲音里多了一層深深的無奈和自責(zé)：“是我的責(zé)任。到省廳之后，薛彪的態(tài)度很配合，直接提了條件——他可以全部交代，包括萬長河背后的人是誰、錢國良的受賄細節(jié)、萬通這幾年所有的違法操作。他只有一個條件：保護他女兒，把他女兒送到外面去生活，隱姓埋名，不讓任何人找到她?！?br>“你們答應(yīng)了？”
“我向上級匯報了。廳長親**板，說可以答應(yīng)，只要他全部交代，**廳會啟動證人保護程序，保護他女兒的安全?！?br>趙國棟頓了頓，聲音變得沙啞而艱難。
“可等我們再提審的時候，他趁看管人員不注意，在走廊直接撞墻自盡?！?br>陸川閉上了眼睛。
薛彪不是一個有勇氣**的人。他怕死，怕到在抓捕現(xiàn)場拿著刀子渾身發(fā)抖。一個怕死的人不會因為被抓了就突然變得視死如歸——除非，他怕的東西比死亡更可怕。
“有人在那個空檔里，用某種方式讓他知道了——”陸川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如果他不死，他女兒就活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