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雪越下越大,天光被厚重的云層壓得極暗,明明是白日,卻暗得像傍晚。
山路被雪埋得看不出輪廓,謝妄全憑昨夜上山時的記憶和手中那根竹竿探路,一步一步往下走。
風卷著雪沫子往臉上撲,他瞇著眼,將背上的姜穗往上托了托,走得極慢極穩(wěn),每一步都踏結(jié)實了才邁下一步。
姜穗伏在他背上,感覺到他頸側(cè)沁出了一層薄汗,被冷風一吹又凍成了涼意。
她有些愧疚,卻又不敢亂動,只將環(huán)在他頸上的手臂輕輕收緊了些,把自己的大氅往前攏了攏,試圖替他擋一點風。
又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山路的盡頭終于隱約出現(xiàn)了一個人影。
姜穗原本昏昏沉沉地伏在謝妄背上,聞到前方飄來的煙火氣,又瞧見那模糊的身影,心頭猛地一跳,瞬間涌起一陣難以言喻的興奮。
她下意識地直起身子,急切地想要看清那人是不是自己的夫君,聲音里帶著一絲顫抖的期盼:“夫君……是夫君來接我們了嗎?”
然而隨著距離的拉近,那人的輪廓逐漸清晰起來。
圓圓的臉,裹著厚厚棉襖,正**手跺腳取暖。
不是身形單薄的沈蘊,而是周娘子,身旁還站著她那身材魁梧的夫君。
姜穗眼里的光肉眼可見地黯淡了下去,原本撐著身子的手軟軟地垂下來,重新趴回了謝妄寬闊的背上。
那股興奮勁兒退去后,鋪天蓋地的難過與失落便漫了上來。
夫君沒有來。
是了,他身子不好,怎么會來。
周娘子眼尖,一眼便認出了謝妄背上的人,驚得“哎喲”一聲,三步并作兩步地迎上來,嘴里連珠炮似的嚷開了:“穗穗!穗穗!你可算回來了!你這一夜去了哪里,可把人急死了!”
她一邊說一邊抬頭去看背著姜穗的人,原以為是村里哪個獵戶,這一看卻愣住了。
背著穗穗的竟是個她從沒見過的年輕男子。一身玉色長衫雖被雪水浸得半濕,卻掩不住那通身的清貴氣度。
眉骨高而凌厲,鼻梁挺直如削,薄唇微抿,面上雖帶著霜雪侵蝕的倦色,卻依舊俊得叫人挪不開眼。
周娘子在這村里活了二十來年,哪見過這樣相貌的小公子?
她張著嘴愣了好半晌,才磕磕巴巴地道:“這位小公子,真是……辛苦你將穗穗帶下山…”
謝妄微微頷首,聲音淡而穩(wěn):“在下謝妄,沈兄舊友?!?br>
他說這話時語氣疏淡有禮,面上也看不出多余的表情,只是托著姜穗膝彎的那只手依舊穩(wěn)穩(wěn)當當,沒有半分要放她下來的意思。
姜穗伏在他背上,輕輕掙了一下,低聲說:“謝公子,已經(jīng)到了山下,我自己能走……” 她的聲音細細的,帶著一點不好意思的窘迫,大約是覺得當著周娘子的面被一個外男背著,實在不成體統(tǒng)。
謝妄沒有松手。
他甚至沒有回頭看她,只是將她的膝彎往上托了半寸,讓她伏得更穩(wěn)當些:“夫人腳踝剛復(fù)了位,若勉強行走,明日腫起來便不好辦了。還是我背你回去,幾步路的事。”
周娘子在旁邊聽著,連連點頭:“正是正是,扭了腳可不能逞強,快些回去歇著才是正經(jīng),還講那些個虛禮干什么?”
姜穗不好再說什么,只覺得那一聲聲夫人喊的………有些奇怪。
為何不在前面加上沈字呢?
再者喚嫂子也是好的!
可眼下不是說這些的時候,她得將臉埋低了些,由著他背著她往前走。
周娘子在前頭引路,一邊走一邊回頭偷看這位從天而降的謝公子…
只見那謝公子身姿挺拔如松,背著人走在雪地里竟也穩(wěn)得像座山,那俊美無儔的側(cè)顏在這灰撲撲的山村里,簡直像是畫里走下來的神仙。
她心里忍不住暗暗感嘆:這位謝公子生得真是好看,和穗穗站在一塊兒,那可真是般配極了。
若是穗娘嫁的是這樣一位身強力壯又俊俏的郎君,也不至于跟著沈相公過那苦日子……
但這念頭僅僅是在腦海里轉(zhuǎn)了一瞬,便被呼嘯的風雪吹散了。
回到家中,沈蘊早已在門口候著,一見他們便紅了眼眶,幾步搶上來扶住姜穗,想說些什么,卻咳嗽不止。
姜穗反過來安慰了他好一陣,又催著他去謝謝妄。
沈蘊轉(zhuǎn)身便要給謝妄作揖,被謝妄不動聲色地避開了,只淡淡道了句“舉手之勞”,便回了西廂。
大雪依舊封著山,里正每日派人敲鑼,說通路遙遙無期。
謝妄在沈家已住了五六日,看樣子還要繼續(xù)住下去。
姜穗心里頭一直記著那份恩情。
謝妄獨自在風雪里尋了她一夜,替她接骨,背她下山。
還有周家娘子。
她想著怎么也該給他們備份謝禮,不拘多貴重,總歸是自己的一番心意。
這日沈蘊出門去學(xué)堂,她翻出床頭那只舊木**,打開來,里頭擱著家里攢了許久的碎銀子和銅錢。她蹲在床邊仔細數(shù)了兩遍,越數(shù)越覺得不對。
她記得秋日里交了一批繡活給布莊,結(jié)了三兩銀子,再加上沈蘊這幾個月的束脩,除去日常開銷,怎么也該剩個四五兩。
可**里統(tǒng)共只有幾錢碎銀和幾十文銅錢。
她心頭一沉,起身去翻沈蘊書桌上那本記賬的小冊子。
翻到最近幾頁,一行一行看下去,攥著冊子的手指越來越?jīng)觥?br>
月初取了二兩銀子,貼補大房那邊修繕老宅,月中又取了一兩半,說是沈母犯了頭風要抓藥,上月末還有一筆,是沈家大房的侄兒要交束脩。
又是這樣。
她知道沈蘊心軟,大房那邊每次開口他都抹不開面子,可她沒想到他已經(jīng)心軟到了連招呼都不打一聲的地步。
她原是想,等到年節(jié),將家里的房子修繕一下嗎?
若再有余錢,就去縣里,瞧瞧她這病,可……還有的治。
可如今……
夫君不是不疼她,可他的孝心、他對大房的責任感,永遠排在她的前頭。
**擱在膝上,眼淚便掉了下來,一滴一滴落在匣面上。她咬著唇不敢出聲,怕被西廂的人聽見,只拿袖子捂住臉,肩膀一抖一抖的。
………
謝妄在西廂作畫。
雪天無事,他問沈蘊借了紙筆,鋪在靠窗的矮幾上,畫的是山中雪景。
筆尖蘸了淡墨,落在宣紙上,勾出山石的輪廓,幾筆枯枝斜逸而出,意境清冷。
他作畫時一向心無旁騖,可今日卻有些靜不下來。
隔壁隱約傳來翻找東西的細碎聲響,他筆尖頓了頓,又繼續(xù)畫下去。
然后是沉默,很長的沉默。
他以為她忙完了,便蘸了墨,準備畫那幾株老松的枝干。
然后他聽見了哭聲。
那哭聲極輕極細,像是被人捂在掌心里揉碎了又漏出來的,隔著薄墻傳到他耳中。
那種悶悶的啜泣,斷斷續(xù)續(xù),每一聲都軟得發(fā)顫,像是深秋的雨落在枯荷葉上,又輕又悶,卻偏偏砸得人心頭發(fā)緊。
小娘子大約是用袖子捂住了臉,哭聲便悶在布料里,帶著濃重的鼻音,偶爾泄出一絲細細的、被淚水泡得發(fā)顫的氣聲。
謝妄的筆停住了。
他聽著那又輕又軟的哭聲,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xiàn)出一幅畫面………小娘子蜷在床邊,袖子捂著嘴,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睫毛濕透了,鼻尖哭得泛紅,那截**的脖頸彎下去,露出一段脆弱的弧度。梨花帶雨,大概便是這樣。
明明在山上獨自一人都不哭………
可這些都與他無關(guān)……
友人之妻,他該保持距離才是!
墨從筆尖滴落,在宣紙上暈開一片。
他沒有去擦,只是垂眼盯著那片墨漬,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提筆。
筆鋒落在紙上,卻再也不是方才那片嶙峋冷硬的雪中山石。
山石的棱角化成了柔和的弧線,松枝的走勢變得纏綿,連那一片被墨漬暈染的陰影,也被他不知不覺間染成了一叢淡墨的蘭草。一幅本該清冷的雪景圖,不知何時變成了一幅溫山軟水。
謝妄擱下筆。
然后起身,推開西廂的門,走到她的房門口。她的哭聲還在繼續(xù),悶悶的,濕漉漉的。
他抬起手,在門板上輕輕叩了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