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推得撞上妝臺(tái)。

后腰傳來鈍痛，眼前瞬間黑了一片。

裴照臨快步上前，卻不是扶我。

他將溫知雪護(hù)進(jìn)懷中，仔細(xì)檢查她染血的衣襟。

“傷到哪里了？”

溫知雪搖頭，臉色蒼白。

“我沒事，只是姐姐突然朝我**，我嚇到了?！?br>
“今日是我們大婚，我怕不吉利?！?br>
裴照臨抬眼看向我。

我捂著胸口，血還在順著指縫往外滲。

“顧蘅?！?br>
他聲音冰冷。

“你就這么見不得知雪好？”

我搖頭，抬手比出舊傷發(fā)作的手勢(shì)。

他看懂了，卻只是冷笑。

“昨夜**，今日又舊傷發(fā)作?！?br>
“你從前沒這么多毛病?！?br>
溫知雪拉住他的衣袖。

“王爺，算了。”

“姐姐馬上就要離開你，想在大婚這日鬧一鬧，讓你多看她幾眼，也是人之常情?！?br>
她替我說的每一句話，都在把我往更臟的地方踩。

裴照臨沉默片刻，命人取來一只錦盒。

錦盒里放著一卷已經(jīng)泛黃的軍令。

那是所謂由父親親筆簽發(fā)的裴家滅門令。

也是偽造的那一份。

“今日是知雪大喜，本王不想見血?！?br>
裴照臨將軍令丟到我腳邊。

“去裴家祠堂，把它抄三百遍?！?br>
“一條人命，一遍?！?br>
“抄不完，不許起來。”

我看著落在地上的軍令。

十年前，父親也曾跪在裴照臨腳邊。

他滿身是血，一遍遍解釋軍令是假的。

可裴照臨提著劍走過去，沒有給他繼續(xù)說下去的機(jī)會(huì)。

父親的頭滾到我裙邊時(shí)，眼睛還睜著。

那年，我十四歲。

我抱著父親的頭，哭著求裴照臨殺了我。

他卻擦去劍上的血，冷聲告訴我：

“死太便宜你了。”

“本王要你活著，替你父親贖罪?！?br>
一贖，就是十年。

我撿起軍令，叩首領(lǐng)命。

祠堂中冷得厲害。

三百多塊牌位擺滿整面墻。

我跪在**上，割開手指，用血抄寫那道偽造的軍令。

第一遍。

第二遍。

第三遍。

寫到第五十遍時(shí)，指尖已經(jīng)裂得不成樣子。

守門婢女端來一盆冷水，潑在我腳邊。

“王爺吩咐，讓你跪在青磚上抄?！?br>
“他說**太軟，怕你記不住教訓(xùn)?！?br>
我移開**，跪上冰冷的青磚。

寒氣鉆進(jìn)舊傷，膝蓋很快失去知覺。

外面鑼鼓喧天。

拜堂前，溫知雪以祭告裴家亡魂為由，獨(dú)自走進(jìn)祠堂。

她身披大紅嫁衣，手中捧著一炷香，看上去賢惠又恭順。

直到殿門關(guān)上，她才將香隨手丟在地上。

隨后，她從袖中取出一張泛黃的軍令。

我的呼吸瞬間停住。

原本藏在嫁衣腰封內(nèi)側(cè)的那道口子，已經(jīng)被她拆開。

“姐姐是在找這個(gè)嗎？”

她將軍令湊近長(zhǎng)明燈。

火苗舔上紙角。

我猛地?fù)溥^去，一把抓住軍令。

紙張從中撕裂。

我重重摔在地上，掌心卻攥住了一小塊殘角。

上面只剩半枚暗紅色的私印。

溫知雪臉色微變，俯身便要來?yè)尅?br>
我立即將殘角塞進(jìn)衣領(lǐng)。

她一腳踩住我的手，慢慢碾壓。

“你以為拿到一塊破紙，就能替你父親翻案？”

“裴照臨若肯信你，十年前就不會(huì)砍下你父親的頭。”

我死死抓住她的裙擺，無聲哀求。

不是為了自己。

是為了父親。

溫知雪笑得越發(fā)開心。

“顧蘅，原來你也會(huì)求人?！?br>
“可惜，晚了?！?br>
外面?zhèn)鱽矶Y官催促的聲音。

溫知雪收起剩余軍令，重新?lián)Q上一副溫柔面孔。

走出祠堂前，她回頭看我。

“今日我就要成為攝政王妃?！?br>
“至于你，還是好好想想，該怎么活過剩下幾天吧?！?br>
殿門重新合上。

不久后，外面響起一拜天地、夫妻對(duì)拜的高喊。

每一聲都很清楚。

****，裴照臨喝醉后也曾問過我：

“阿蘅，若有一日，本王娶妻，你會(huì)不會(huì)難過？”

那時(shí)我還能說話。

我替他披上外衣，笑著回答：

“主子若娶到喜歡的人，我當(dāng)然替你高興?！?br>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忽然捏住我的下巴。

“騙子?！?br>
后來，我真的說不出話了。

他卻再也沒問過我難不難過。

寫到第一百零七遍時(shí)，我眼前的字開始重影。

血從鼻腔落下，耳中也流出溫?zé)岬囊后w。

我慢慢伏倒在滿地寫著父親罪名的血紙間。

胸口藏著的軍令殘角，被鮮血一點(diǎn)點(diǎn)浸透。

絕命散已經(jīng)侵入肺腑。

距離死亡，還剩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