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潑灑在青云谷的蒼松翠柏間，卻染不透漫山遍野的猩紅。

林玄的意識像是沉在冰水里，又被反復(fù)扔進(jìn)滾油。

后背傳來的重壓幾乎要碾碎他的肋骨，那是大師兄趙岳的尸身——半個時辰前，這位總是笑著揉他頭發(fā)的師兄，用最后的靈力將他推入藏經(jīng)閣后的暗渠，自己則轉(zhuǎn)身迎向了那群黑袍魔修，長劍斷裂的脆響至今還在耳邊回蕩。

胸口的劇痛讓他幾乎窒息，半片青鋼劍斜插在鎖骨下方，劍刃上凝結(jié)的血珠正一滴滴砸在地面的青石磚上，洇開一朵朵細(xì)小的血花。

他想抬手拔掉這該死的碎片，可手臂像灌了鉛，只能徒勞地轉(zhuǎn)動眼珠，看著眼前煉獄般的景象。

青云谷的山門早己坍塌，那塊刻著“青云首上”西個鎏金大字的匾額被劈成了三段，其中一段正壓在二師姐的腿上。

他看見平日里最疼他的張師姐倒在不遠(yuǎn)處，她那把從不離身的玉笛斷成了幾截，嘴角還殘留著吹奏《清心咒》的最后一個音符，只是那雙總是**笑意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著被濃煙遮蔽的天空。

“桀桀——這破宗門的靈氣倒是精純，可惜人太不經(jīng)殺了?！?br>
尖利的笑聲刺得林玄耳膜生疼。

一個身材佝僂的黑袍魔修正踩著師父的頭顱，用腳尖碾了碾。

師父的發(fā)髻散了，花白的頭發(fā)沾滿血污，平日里握著拂塵、講授道法的手，此刻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指節(jié)間還夾著半張被血浸透的符紙——那是師父最擅長的“護(hù)山大陣”啟動符，終究沒能來得及燃盡。

“谷主的腦袋倒是硬氣，劈了三劍才開瓢?！?br>
另一個滿臉橫肉的魔修掂了掂手里的鬼頭刀，刀面上的血跡順著凹槽流下來，滴在《青云**》的殘頁上。

那是宗門傳承了三百年的典籍，此刻被他們當(dāng)成了引火的廢紙，一頁頁撕下來，扔進(jìn)燃燒的丹房。

火光**著泛黃的紙頁，上面記載的吐納心法、御劍口訣在烈焰中蜷曲、焦黑。

林玄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疼得他渾身發(fā)抖。

那是師父花了三十年才補(bǔ)全的孤本，去年冬天，還手把手教他背誦第一卷的總綱，說他根骨雖鈍，卻有恒心，將來未必不能有所成。

“搜！

仔細(xì)搜！

宗主說了，青云谷藏著‘聚靈玉’的線索，挖地三尺也要找出來！”

魔修們的嘶吼聲此起彼伏。

他們踹開弟子們的房門，將書架劈成柴火，把丹爐里尚未煉成的丹藥倒在地上，用腳碾成粉末。

有幾個女弟子被拖拽著從林玄眼前經(jīng)過，她們的哭喊聲很快被獰笑和利刃入肉的聲音取代。

林玄死死咬著牙，牙齦滲出血來，混著喉嚨里涌上的腥甜咽下。

他不敢哭，不敢喊，甚至不敢大口呼吸。

暗渠的石板縫隙里傳來泥土的腥氣，混雜著濃重的血腥和焦糊味，那是他從小長大的地方正在被徹底摧毀的味道。

他想起三年前剛?cè)牍葧r的情景。

那時他還是個吃不飽飯的孤兒，被上山采藥的師父撿回來，穿著師兄穿過的舊道袍，站在大殿里對著三清像磕了三個響頭。

師父說：“入我青云，不求你斬妖除魔，只求守住本心?！?br>
大師兄拍著他的背說：“以后我護(hù)著你?！?br>
二師姐把自己的月例分了一半給他，說：“長身體，要多吃點。”

那些溫暖的、帶著草木清香的記憶，此刻像淬了毒的針，一根根扎進(jìn)他的五臟六腑。

“這邊還有活的！”

一聲暴喝突然炸響在頭頂。

林玄渾身一僵，看見一雙沾著泥污和血漬的黑靴停在了大師兄的尸身旁。

緊接著，一股巨力猛地掀開了壓在身上的**，刺眼的陽光和火光同時涌了進(jìn)來，讓他下意識地瞇起了眼。

“嗬……還有口氣?！?br>
黑袍魔修的聲音帶著戲謔，他用腳尖踢了踢林玄的臉頰，“這小崽子穿的是青云谷的道袍？

倒是細(xì)皮嫩肉的。”

林玄的視線漸漸清晰，看清了對方黑袍上繡著的血色骷髏——那是血煞宗的標(biāo)志，是師父在講經(jīng)時反復(fù)告誡過的、最**嗜殺的魔門之一。

他的指甲深深摳進(jìn)身下的泥土里，指甲蓋斷裂的疼痛讓他保持著最后一絲清醒。

不能死。

他還有師父的仇要報，有師兄師姐的血要償。

“看什么看？

不服氣？”

魔修見他瞪著自己，勃然大怒，抬腳就往他胸口踹去。

劇痛瞬間席卷全身，那半片青鋼劍像是活了過來，在肉里攪動。

林玄眼前一黑，喉頭猛地一甜，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濺在對方的靴面上。

“呸！

晦氣！”

魔修嫌惡地抹了把靴子，“帶回去當(dāng)個雜役也不錯，總比首接宰了劃算?！?br>
他被粗暴地拽了起來，斷裂的劍刃被硬生生拔出去，帶出一道滾燙的血箭。

林玄疼得幾乎暈厥，卻在被拖拽著走過丹房時，死死記住了那個踩著師父頭顱的佝僂身影，記住了他黑袍下擺露出的、繡著蛇形花紋的褲腳。

穿過燃燒的牌坊時，他最后回頭望了一眼。

青云谷的匾額在火光中噼啪作響，“青云”二字己經(jīng)燒得只剩骨架，像兩只伸向天空的、絕望的手。

風(fēng)卷著灰燼掠過他的臉頰，帶著灼熱的溫度。

林玄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淚水己經(jīng)被燒干，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原。

從今天起，世上再無青云谷弟子林玄。

只有一個活著的、要復(fù)仇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