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溫既暝守了三年雁回關(guān)。
三年前，他對我說：“照雪，等你凱旋，我便向陛下請旨娶你。”
三年后班師回朝，我一身血甲跪在宣政殿下，等來的卻是一紙罪詔。
“葉氏照雪，私通朔北，泄我大梁軍機(jī)，致雁回關(guān)折損將士三千?！?br>“念其父葉驍曾為國捐軀，免其死罪。”
“削軍籍，除封號(hào)，三日后送往朔北為質(zhì)，以換兩國休戰(zhàn)。”
滿殿嘩然。
我抬起頭，看見溫既暝站在武將之首。
沒有看我，只是上前一步，拱手道：
“臣，附議?！?br>三年邊關(guān)，七十二場血戰(zhàn)。
我替他擋過箭，替他守過城，替他從死人堆里拖回過半條命。
如今他只用兩個(gè)字，便將我釘成了叛國罪女。
高坐龍椅上的皇帝沉聲問：“葉照雪，你可認(rèn)罪？”
我卻挺直脊背，一字一頓道：
“臣不認(rèn)?！?br>1
父親戰(zhàn)死前，曾經(jīng)對我說過。
“照雪，武將一生，寧可死在沙場，也不可跪著求清白?！?br>于是，我仰起了頭。
“陛下，葉家滿門忠烈，從未出過降將，也從未出過叛臣?！?br>“今日陛下要削我的軍籍，可以。”
“要奪我的甲胄，可以?！?br>“要送我去朔北為質(zhì)，也可以?！?br>“但這罪名，我不認(rèn)?！?br>皇帝臉色沉了下去。
溫既暝終于忍不住開口：“照雪?！?br>他聲音壓得很低，“夠了。”
這兩個(gè)字像一把鈍刀，慢慢割開我最后一點(diǎn)妄念。
我看向他，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溫既暝，你怕什么？”
“怕我說出聞棲梧私盜**圖？”
“怕我說出她放走的那個(gè)朔北俘虜，后來帶兵夜襲糧倉？”
“還是怕我說出，半枚鷹符根本不是我丟的，是你親手從我?guī)ぶ腥∽撸唤o她遮罪的？”
聞棲梧。
京中聞太傅的嫡孫女，溫既暝真正放在心尖上的人。
三年前，溫既暝奉旨出征，聞棲梧哭著送他到城門外。
她說邊關(guān)苦寒，她身子弱，不能陪他同去。
于是我去了。
我替溫既暝守住糧道，替他收服舊部，替他在雁回關(guān)最險(xiǎn)的一夜率三百輕騎繞后襲營。
那一戰(zhàn)之后，大梁反敗為勝。
可軍報(bào)送回京中時(shí)，首功寫的是溫既暝，副功寫的是聞棲梧。
因?yàn)樗诰┲蝎I(xiàn)了一幅**圖，那幅圖，是我用左臂中箭換來的。
我曾問溫既暝，為何軍報(bào)上沒有我的名字。
他說：“照雪，你我是未婚夫妻，你的功勞便是我的功勞?！?br>“棲梧身在京中，若沒有一點(diǎn)功績傍身，將來不好立足?！?br>“你向來不在意這些虛名，何必同她計(jì)較？”
那時(shí)我沒計(jì)較。
后來，聞棲梧拿走我父親留下的玄鐵弓，他說她只是好奇。
聞棲梧在軍議圖上錯(cuò)標(biāo)水源，險(xiǎn)些害死三百斥候，他說她不懂兵事。
聞棲梧被發(fā)現(xiàn)私放朔北俘虜，他說她心軟善良。
一次又一次，他要我忍。
我忍到了今日，成了她脫罪的替身。
殿中頓時(shí)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聞太傅猛地站起：“放肆！罪女臨死攀咬，陛下豈能容她污蔑朝臣之女！”
皇帝重重拍案。
“葉照雪，朕念葉家舊功，已留你一命，你若再胡言亂語，便休怪朕不顧君臣之義?！?br>我仰頭看著那位君王，忽然明白，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聞家不能倒，溫既暝不能臟。
邊關(guān)需要一個(gè)罪人來平息民憤。
而我葉照雪，無父無母，無族無親，最合適。
我緩緩俯身，額頭貼在冰冷的金磚上。
“罪臣女，領(lǐng)旨?！?br>殿外雪下得很大。
我被押出宮門時(shí)，溫既暝終于追了出來。
他站在白玉階下，眉眼間不再是殿上的冷硬，而是我熟悉的隱忍和痛色。
“照雪?！?br>我沒有停。
他快步攔在我面前。
“這只是權(quán)宜之計(jì)?！?br>我抬眼看他。
他喉結(jié)滾動(dòng)，聲音艱澀：
“聞家不能出事。棲梧也不能背上通敵之名?！?br>“她與朔北那邊的書信，確實(shí)只是被人利用。她不懂軍務(wù)，不知道那幾句話會(huì)害死人?！?br>“可你不一樣?！?br>“你上過戰(zhàn)場，立過軍功，即便暫時(shí)背了罪名，將來也有翻身的機(jī)會(hu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