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下了今年最大的一場雪。

用命護了十年的妻子，卻罰我跪在結(jié)著冰碴的青石板上。

只因為我咳血弄臟了她那位留洋歸來的表哥的羊絨大衣。

她一巴掌將我扇倒在雪地里，眼神里滿是鄙夷與厭惡：

“你不過是我當(dāng)年為了抗婚，隨手從街邊撿回來的擋箭牌！

如今為了爭風(fēng)吃醋，竟然連吞雞血裝肺癆這種下作手段都使出來了？”

我看著落在雪地里那團刺目的黑血，連一句解釋的力氣都沒有了。

當(dāng)年為了替她試毒，我早已毒入肺腑，大夫說我熬不過這個冬天。

可沒想到，這些竟然成了她眼里的下作手段。

......

“表妹，你別生時衍的氣，他大概只是為了引起你的注意，才不小心弄臟我的衣服的?！?br>
沈景堯站在臺階上。

居高臨下地看著倒在雪地里的我。

他穿著那件價值不菲的英國羊絨大衣。

暗紅色的血跡在下擺處格外刺眼。

他慢條斯理地掏出一塊真絲手帕，捂在嘴邊咳嗽了兩聲。

眼神里卻閃過一絲得意的冷光。

“我這大衣臟了也就臟了，可別因為我，傷了你們夫妻和氣?！?br>
蘇知予聽到這話。

原本就冷若冰霜的臉，瞬間結(jié)上了一層寒冰。

她轉(zhuǎn)過身。

那雙曾經(jīng)讓我沉淪了十年的眼睛里。

此刻只有毫不掩飾的厭惡。

“他算什么丈夫？”

蘇知予冷笑一聲。

踩著高跟鞋走到我面前。

鞋尖狠狠踢在我的肩膀上。

我本就虛弱到了極點，整個人再次不受控制地砸向結(jié)冰的青石板。

骨頭與冰面碰撞。

發(fā)出一聲沉悶的脆響。

“當(dāng)年要不是為了躲避沈家的逼婚。

“你以為我會讓這種連大字都不識幾個的下等人進蘇家的門？”

她的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刀。

精準(zhǔn)地捅進我那顆千瘡百孔的心里。

我趴在雪地里。

喉嚨里再次涌起一股強烈的腥甜。

我死死咬緊牙關(guān)，硬生生將那口血咽了下去。

下等人。

擋箭牌。

原來我在她心里，一直都是這樣的存在。

十年前。

北平城大亂。

蘇家落難。

她被仇家逼迫，要嫁給一個七十歲的軍閥做小妾。

是我。

一個在碼頭扛大包的苦力。

用身體替她擋了三槍。

背著她在大雪里走了三天三夜，逃出了北平。

后來。

仇家放言，誰敢娶蘇知予，就滅誰滿門。

為了保全她的名聲，為了讓她能名正言順地活下去。

我主動提出入贅蘇家。

成了所有人口中的笑柄。

后來蘇家東山再起。

她成了高高在上的蘇家大小姐。

而我，成了她人生中最大的污點。

“時衍，你這又是何必呢？”

沈景堯走**階。

假惺惺地蹲在我面前。

“我知道你嫉妒我從英國回來，嫉妒表妹和我親近。

“可你也不能用裝病咳血這種招數(shù)啊。

“你不知道表妹最討厭別人騙她嗎？”

他說著。

突然伸手去拉我的衣領(lǐng)。

我本能地往后瑟縮了一下。

“啪嗒”一聲。

一塊金表從我的懷里掉了出來。

落在白雪上。

那是沈景堯昨天剛買的懷表。

蘇知予的目光瞬間死死盯在那塊懷表上。

臉色鐵青。

“陸時衍！”

她猛地彎下腰，撿起那塊懷表。

狠狠砸在我的臉上。

表盤碎裂。

鋒利的玻璃劃破了我的眼角。

鮮血瞬間涌了出來，糊住了我的右眼。

“你不僅裝病爭寵，現(xiàn)在還學(xué)會偷東西了！”

我僵硬地抬起頭。

用僅剩的左眼看著她。

“我沒偷......”

我張開嘴，聲音沙啞得像破風(fēng)箱。

“那是他......塞進我懷里的......”

“閉嘴！”

蘇知予厲聲打斷我。

眼底的鄙夷幾乎要溢出來。

“景堯表哥是倫敦大學(xué)的高材生，家財萬貫。

“他會為了陷害你這種連飯都吃不起的廢物，拿自己最喜歡的懷表做局？

“陸時衍，你撒謊也找個像樣點的理由！”

我愣住了。

看著她絕情的臉龐。

心口那一陣一陣的鈍痛，甚至蓋過了肺里的折磨。

“你覺得我是在騙你？”

我笑了。

笑得滿嘴都是苦澀的血腥味。

“蘇知予。

“這十年，我騙過你一次嗎？”

“你騙我的還少嗎！”

她怒極反笑。

指著地上的那灘黑血：

“你說你得了肺癆。

“你說你快死了。

“結(jié)果呢？大夫查出來你就是氣血不足！

“你為了把我留在家里，連吞雞血這種下三濫的手段都用上了。

“你還敢說你沒騙我！”

我僵硬地垂下視線。

看著雪地里那灘觸目驚心的黑血。

大夫。

是啊。

那個被沈景堯用十根金條買通的私**夫。

指著我因為試毒而徹底壞死的肺。

輕飄飄地說了一句氣血不足。

“表妹，算了?！?br>
沈景堯站起身。

拍了拍蘇知予的肩膀。

語氣里滿是大度：

“他出身低微，沒見過什么好東西，一時貪念也正常。

“只要他肯給我這件大衣道個歉，再親手把它洗干凈。

“這事兒就算過去了?！?br>
洗大衣。

用這滿院子結(jié)冰的冷水。

蘇知予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眼神沒有一絲溫度：

“聽見了嗎？

“景堯表哥不計較你的手腳不干凈。

“還不快去打水！”

我的拳頭死死攥緊。

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的肉里。

當(dāng)年為了替她試那碗被人下了蠱毒的湯藥。

我的肺部經(jīng)絡(luò)寸斷。

大夫說過，我這輩子絕不能碰冰水。

碰了，就是催命符。

“我不洗?！?br>
我抬起頭。

脊背挺得筆直，死死盯著她。

蘇知予的眉頭猛地擰緊。

“你說什么？”

“我說，我不洗?！?br>
我深吸了一口氣。

強咽下喉頭翻涌的鮮血。

“我沒偷東西。

“我沒吞雞血。

“我也不會給他的大衣道歉。”

蘇知予冷笑了一聲。

眼神里最后一絲耐心徹底耗盡。

“好，有骨氣。

“來人！”

她沖著廊下大喊。

幾個粗壯的仆人立刻跑了過來。

“既然他這么喜歡骨氣。

“就讓他在這里跪著！

“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給他一口飯，一口水。

“我看他能撐到什么時候！”

說罷。

她挽著沈景堯的手臂。

頭也不回地走進了溫暖如春的大廳。

“砰”的一聲。

沉重的雕花大門被重重關(guān)上。

隔絕了里面歡聲笑語，也隔絕了我在這世上最后的一絲希望。

“陸爺，您就別犟了。”

管家走過來。

手里端著一盆剛從水缸里鑿出來的冰水。

重重地砸在我面前。

水花濺在我的臉上，冷得刺骨。

“給表少爺認(rèn)個錯，大小姐心里高興了，也就放過您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