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還在落。
大雪山已連續(xù)落雪三千年。
北域涼州本便是下界五域里最貧瘠的一塊地，靈脈枯竭，凡人苦寒，修士向來不屑踏足。而這大雪山更是涼州最偏僻的死地，方圓八千里無一座城池，無一宗門，連最低階的妖獸都不愿在此筑巢。天地之間只剩下一種聲音，風割雪粒，簌簌而落，晝夜不息。
山頂那道雪柱已立了許多年。
沒有人知道它有多少年。涼州最老的采藥人從祖輩嘴里聽說過它，祖輩又是從祖輩嘴里聽說過它，口口相傳，只道那雪柱自古以來便立在最高那座山尖上，高數(shù)十丈，像是山頂長出來的一根白骨。曾有膽子大的修士試圖靠近，還沒摸到山腰便被風雪里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逼退，回去之后要么修為跌落，要么神識受創(chuàng)，從此再無人敢打那雪柱的主意。
久而久之，大雪山成了一處禁忌。涼州修士私下給它起了個名字→葬仙嶺。
暗含的意思很直白：仙來了也得葬在這兒。
這一日，一道清脆的碎裂聲從山頂傳了出來。
聲音不大，像是冰面被針尖刺破的那一瞬，細微而清晰。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碎裂聲連綿成片，雪柱頂端綻開一道蜿蜒的裂痕，細碎的雪塊簌簌剝落，順著柱身滾下去，砸進深不見底的山淵。裂痕一路向下蔓延，越裂越寬，越裂越深，雪柱內部傳出沉悶的崩裂巨響，整座山體都跟著微微震顫。
山頂?shù)难┍懒恕?br>數(shù)十丈高的雪柱從上往下坍塌，像是被一只看不見的手從中間劈開。大塊大塊的積雪砸落山脊，激起漫天雪霧，白茫茫一片遮住了半邊天穹。雪崩的轟鳴聲在山谷間來回激蕩，足足響了一刻鐘才漸漸平息。
等雪霧落定，山頂露出了里面的東西。
一個人。
一個頭發(fā)披散、衣衫發(fā)黃破爛的年輕人，盤膝坐在山石之上。他閉著眼，面容年輕得有些過分，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皮膚蒼白得像山頂?shù)难?，五官輪廓分明，算不上多英俊，卻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冷。那冷不是風雪帶來的寒意，而是從骨子里透出來的，像一柄被雪藏了太久的刀。
他身上那件衣服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發(fā)黃、破爛，勉強掛在肩上，風吹過來便獵獵作響，仿佛隨時會碎成布片隨風散去。
年輕人緩緩睜開了眼。
那一瞬間，大雪山方圓八千里的風停了。
飄在半空的雪花就那么懸在原處，像被釘在了虛空里。整座山頭的空氣都凝固了，連靈氣都不再流動。這方天地的規(guī)則在那一瞬間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攥住，動彈不得。
高天之上，云層深處，有什么東西微微顫了一下。那是下界天道的一縷意志，它感應到了山頂那個人的蘇醒，本能地往后縮了縮。
年輕人沒有抬頭去看天。他只是垂下眼皮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手掌，五指修長，骨節(jié)分明，皮膚下隱約有細密的紋路在流動，像是一種極古老的禁制正在緩緩激活。
他開口說了兩個字：“成了?！?br>聲音很輕，啞得厲害，太久沒有說過話，聲帶幾乎銹住了。但語氣平淡得很，沒有狂喜，沒有感慨。
萬天闕，這就是他的名字。
三才閣閣主，諸天萬界最不能招惹的人，沒有之一。
在散功重修之前，他是輪回境九重的存在。那是他自己開辟的境界，超脫之上再進一步，脫離仙界框架，自成輪回，不入因果，不受天道約束。整個諸天萬界無盡星空，能走到這一步的只有他一個。三才閣的殺手們曾經笑著說，閣主這個境界起得不好聽，應該叫“天道**”。萬天闕當時沒笑，只回了一句：“還差一步?！?br>他覺得自己還能往前走。
可走到輪回境九重之后，他發(fā)現(xiàn)前面沒有路了。不是瓶頸，不是壁壘，而是真的沒有了路，萬界規(guī)則在他面前攤開，像一張被翻爛了的羊皮卷，每一道法則的來龍去脈他都看得清清楚楚，每一個位面的運轉規(guī)律他都了然于胸。無敵不是一種驕傲，而是一種困局。他已站到了最高處，再往上什么都沒有。
于是他把一身修為散了個干凈。
輪回之力、因果法則、萬道本源，全部散入虛無，一絲不留。他把自己打回原點，以凡人之軀重走修行路，不修境界，不納靈氣，只打磨自己的道。這條路沒人走過，他也不知道走不走得通，但他不在乎。他要的從來不是境界，而是能把道推到極致的手段。
在他散功的同時，三才閣十位殺手跟著一起散了功。
沒有猶豫，沒有遲疑。他一句話，十個人照做。那些名震諸天萬界的天字地字人字殺手，那些連天道都敢屠的瘋子，統(tǒng)統(tǒng)把一身修為散盡，各自隱入下界五域，從頭來過。
這件事若是傳出去，整個諸天萬界都會炸開鍋。三才閣仇家遍布各個位面，想殺他們的人能從南天門排到北冥海?？扇f天闕不在意，十位殺手也不在意。他們在意的東西從來就只有兩樣，三才閣的招牌，和閣主的命令。
萬天闕站起身，身上的骨頭發(fā)出一陣噼里啪啦的脆響，像是沉睡了千年的機括重新開始運轉。他活動了一下脖頸，抬眼望向山下的茫茫雪原，目光平靜而深遠。
神識之內，一柄半透明的飛劍無聲浮現(xiàn)。
那劍沒有實體，純粹由他的神念凝聚而成，薄如蟬翼，形若無物，卻鋒利得足以切開空間本身。這是他自創(chuàng)的手段，無影飛劍，以神識為劍，以意志為鋒，心念所至，劍便已至。沒有靈力波動，沒有軌跡可循，甚至連天道都感知不到它的存在。
重修之前，他這一劍曾斬過三個位面的天道。
另一個自創(chuàng)手段也在他的神識深處沉睡著，分身幻影。那不是普通的分身術，而是以自身血肉配合神識分化出的真實分身，每一個分身都是他，又都不是他，可以獨立存在，也可以在瞬間合一。重修之后這兩個手段被他封印在神識最深處，只等肉身適應了新的狀態(tài)才會逐步解封。
他低頭看了看身上發(fā)黃破爛的衣衫，語氣里總算有了一絲波瀾：“先洗個澡。”
那波瀾是嫌棄。
他抬腳往山下走去。
腳步落在雪面上，沒有留下一個腳印。不是刻意為之，而是身體本能的反應，萬天闕對力量的掌控早已刻進了骨頭里。風雪重新開始呼嘯，卻在離他三尺的地方自動分開，像是被一道無形的屏障擋在了外面。他走在漫天大雪之中，身上不沾一片雪。
山腳下有一條冰河，河水是從雪山深處流出來的，冰寒刺骨，凡人伸手進去三息便會被凍成冰棍。萬天闕走到河邊，三下兩下扯掉身上的破爛衣衫，大步邁進河里，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冰寒的河水沖刷著他蒼白瘦削的身體，皮膚下那些禁制紋路在水的刺激下亮了起來，泛出淡淡的暗金色光芒，旋即又隱沒下去。他低頭搓洗著手臂上的污垢，動作不急不緩，根本不像一個剛在雪山之巔坐了三千年的人。
三千年前，他帶著三才閣全員散功重修，自己便選了這下界最貧瘠的北域涼州、最荒涼的大雪山山頂作為重修之地。之所以選這里，一是清凈，二是這里的雪夠冷，能讓他保持清醒。重修的過程比他預想的更漫長，但也更扎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