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會從這個家里把能帶走的記憶全部帶走，只把悲傷留下。
01
通往新開橋的那條路俗稱“都電路”，在它和永代路的十字路口，麻生貞子**次心臟病發(fā)作。這場致命的發(fā)作襲來時，她正在回家路上，打算去商店街的蔬菜店買橘子。被孤零零地留在這世上的孫女智子之所以知道這件事，是因為貞子手里攢著一張紙條，上面用平假名寫著“みかん”。
在死亡的瞬間，即便還有什么別的念頭曾在貞子腦海中閃過，也已了無痕跡。急救人員趕到時，貞子已經(jīng)咽氣，就算他們曾在她臉上看到過痙攣般的表情——源自對死亡不可抗拒的恐懼心理——那表情也已蕩然無存。留下來的，唯有“橘子”這個單詞。
心臟病發(fā)作時，貞子只身一人。她剛看過耳鼻喉科醫(yī)生，正在回家途中。約從十年前起，每個月去檢查一次聽力和助聽器已經(jīng)成為貞子的習(xí)慣。
想開一點，智子暗自思忖。在守夜和葬禮期間，聚在一起的親戚、祖母的熟人，以及智子的朋友中也有人這樣說。如果貞子再晚五分鐘看完醫(yī)生，或是在等候室里多待上五分鐘，那么當(dāng)她心臟病發(fā)作時，離醫(yī)生就只有一門之隔。然而，貞子倒在了就快要走過十字路口的地方，身邊只有見狀當(dāng)即發(fā)出慘叫的年輕女性，以及壓根沒有意識到人行橫道上倒著人的中年營銷員。前者只知道死死抓住同行的男子，蹲在地上尖叫不止；后者則煩躁地狂按汽車?yán)龋{悶為何信號燈都紅了，行人卻還占著馬路。如果當(dāng)時在貞子身邊的不是這些人，而是能做出妥善處理的醫(yī)生，她未必會死于那次發(fā)作。
令智子自己也意外的是，她很快就把這個想法從內(nèi)心驅(qū)逐了出去。當(dāng)然這絕非易事，過程傷筋動骨。好在祖母貞子凡事都未雨綢繆。約兩年前，她因輕度的第三次心臟病發(fā)作住院了半個月，出院回家后她對智子說的一番話，給了智子很大的幫助。
“我遲早是會死的，智子。”那時，祖母面帶笑容地說，“到時候你就孤身一人了。雖然我實在放心不下，但再怎么擔(dān)心，都改變不了我將丟下你先走一步的事實。”
“別說不吉利的話，奶奶?！碑?dāng)時還是高中生的智子說，“我不想考慮那種事?！?br>智子很清楚，祖母心臟里埋著一枚“**”。貞子不知道，她的主治醫(yī)生宮坂曾特意單獨找過智子，坦承了貞子的病情。所以當(dāng)貞子鄭重地談及此事時，現(xiàn)實的恐懼頓時涌上智子的心頭。
“干嗎說這種話，身體又不舒服了？”
貞子依舊笑瞇瞇的，她搖搖頭說：“我好得很呢，多虧有宮坂醫(yī)生為我治療。”
“那不就好……”
“可是智子啊，就算現(xiàn)在沒事，我遲早也是要走在你前頭的。所以我希望你牢牢記住我說的話?！?br>“那現(xiàn)在別說，等真有需要的時候再說，成嗎？”
“真到了那時候，只怕我連話都說不出來了。雖說可以事先寫好遺囑什么的，但太麻煩了，我不是不識字嗎！所以想到的時候就得說出來。對老人來說，這種準(zhǔn)備很有必要?！?a href="/tag/zhenzi.html" style="color: #1e9fff;">貞子說，“聽好了，智子。你我一向相依為命。難得有你這樣完全由奶奶一手帶大的孩子。當(dāng)然，我們也會吵架，即使是你，也萌生過離家出走的念頭。這我清楚得很?！?br>高二那年的夏天，智子將幾件衣物、用自己名字開戶的存折（余額二十萬六千二百一十一日元）和自幼珍愛的小熊玩偶塞進旅行手提包，寄存在車站的投幣式儲物柜里，打算伺機出逃，不過最終還是放棄了。
智子因為確有其事而垂下了頭：“不曉得奶奶你是怎么發(fā)現(xiàn)的，但我確實曾決定離家出走來著?！?br>那時的智子厭倦了和祖母兩個人的生活。學(xué)校也乏味無趣，像自己這種父母早亡、家庭殘缺的女孩，再怎么努力追求優(yōu)異的成績，也不可能擁有受眷顧的未來。她抱著這樣的覺悟，覺得倒不如索性從現(xiàn)在開始，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做自己想做的事。
“是嗎？那為什么沒走呢？”
被貞子一問，智子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是啊，當(dāng)時她相當(dāng)受傷，如今卻可以笑著談起了。
“同我約定一起出走、兩個人努力工作生活的人——那時候，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在最后關(guān)頭改變了主意?！?br>智子甚至能明確指出當(dāng)時那個遠(yuǎn)大的計劃是在何處流產(chǎn)的——在抽水馬桶上，而且還是那個好朋友家的抽水馬桶。理由很簡單，她來例假了。離家出走的理由便也就此消失。她的男友肯定如釋重負(fù)，畢竟在她坦白自己可能懷孕了的時候，那家伙的態(tài)度頓時冷如寒冬深夜里的馬桶圈。反觀智子卻是泄了氣，想要離家出走的勁頭也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
貞子聽了哈哈大笑，嘴張得能清楚地看到她補過的臼齒。
“原來智子也背著我考慮了很多??！”
“從投幣式儲物柜里取出旅行手提包偷偷溜回家時，我體會到了人生中最大的挫敗感?！?br>“可不是嗎，可不是嗎！”
祖母快活地笑個不停，智子也笑了。過了一會兒，祖母好不容易止住笑聲，重拾剛才的話題：“但不管怎么說，智子和我還算是過得和睦。所以撇下你令我痛苦，而你孤身一人后也一定會感到寂寞的?！?br>祖母的神情恢復(fù)了嚴(yán)肅。
“奶奶……”
“好了，先聽我說。我尋思著，等我死了，處理葬禮這呀那的雜事期間，必然會冒出些人來對你說三道四。畢竟世人都是只顧自己高興?？隙ㄓ腥藭鰜斫郎囝^，故作通達(dá)地胡說八道，‘要是智子把奶奶照顧得更好些，奶奶肯定還能更長壽’什么的?！弊婺赴櫰鹈碱^，露出厭惡之情，“此外還有件事，是最叫我害怕的，我怕到了那時，智子會苛責(zé)自己。假如我碰巧死在智子不在家的時候，你或許會覺得‘要是我那時沒出門，奶奶就不會死了’。這我可不允許。因為絕對沒那回事。智子啊，生死有命。你小時候就以極其慘痛的方式失去了父母，應(yīng)該深有體會。比起其他未經(jīng)世故的小姑娘，你或許更能理解……但即便如此，我還是要在這里再說一次，智子，命運天定，不可抗拒?！?br>祖母一個字一個字清晰地念出“命運”這個詞，命、運。
“我們相依為命，無論何時都是同心協(xié)力，不是嗎？所以你要牢牢記住，無論我在什么地方以何種方式死去，臨死前我都只會想：和智子一起生活真快樂啊，就算只剩下智子自己，她也一定會努力獲得幸福。分別雖然寂寞，但智子肯定沒問題的。我不會有除此之外的任何想法。你要相信——”
在成為現(xiàn)實的葬禮上，智子望著祖母的遺像，心中無數(shù)次想起她當(dāng)時的囑咐。若我陷于自責(zé)，奶奶是不會高興的。奶奶希望我相信她那時的話——就這樣，在祖母死后一個月左右的時間里，智子熬過了最艱難的時期。
然而，穿過幽暗隧道，仍有令人心灰意冷的現(xiàn)實難關(guān)卡在前方。那就是繼承稅。
祖母給智子留下的全部財產(chǎn)，包括兩人共同生活的一棟房齡二十五年的木造二層住宅，約二十坪1的地皮，以及若干銀行存款和簡易保險的死亡保險金共計五百萬日元。雖然親戚中不乏指手畫腳之輩，但智子不為所動，前往市**的咨詢窗口，請他們介紹了一位注冊**師。
這位**師姓佐佐木，和智子過世的父親年紀(jì)相仿，鼻子下面留著精心修理過的小胡子。那形狀酷似小刷子的胡子好像在說，就讓我用這把小刷子為您迅速掃去世間的煩心瑣事吧。智子喜歡這小胡子，也中意這位**師雷厲風(fēng)行、不裝腔作勢的個性，處理令人厭煩的金錢賬目和文書事務(wù)時，也因此輕松了許多。
據(jù)他說，智子唯一繼承人的身份毫無爭議。土地和建筑都在祖母的名下，原先歸祖父所有，在他過世后，祖母繼承了丈夫的全部遺產(chǎn)，并持續(xù)至今。
“爺爺是什么時候過世的？”**師問智子。
“據(jù)說是在我出生前?！?br>“這樣啊。當(dāng)時這個地區(qū)的路線地價2還很低，所以***足以支付繼承稅吧?！?br>“按本來的順序，是由我父親繼承祖母繼承下來的土地，然后才輪到我?！?br>“請問，你的雙親是在你幾歲時過世的？”
“八歲的時候，因為交通事故?！?br>“真是太不幸了?！?br>握著方向盤的是爸爸，媽媽坐在副駕駛座上。汽車在深夜的京葉公路上以一百公里的時速疾馳，狠狠地撞上了中央分隔帶，兩個人雙雙斃命。智子險些坦誠相告。當(dāng)時我也在，就在那輛車的后座上。只有我一個人活下來了，**師先生。
智子終究沒能說出口。一旦說了，對方勢必會對智子的命薄緣慳流露出無所適從的神情。這位好脾氣的**師肯定擁有一個恬然、富足、無憂無慮的家庭，她不想再讓他給予自己更多的同情了。
但她在內(nèi)心暗自呢喃：所以啊，我對這類事情已經(jīng)習(xí)慣了，**師先生。
最終的核算結(jié)束后，佐佐木**師略帶愁容地告訴智子：“看來不賣掉房子就支付不起繼承稅。”就連這時候，智子受到的打擊也沒有想象中大。
“我有這個思想準(zhǔn)備，”智子點點頭說，“能給我多長的期限呢？我得找地方住，收拾房子也是個大工程?！?br>“半年，”**師回答，“你可以慢慢找房子。我想支付稅款之后剩下的錢也足夠你買一間小公寓了?！?br>智子略微瞪大眼睛，隨即露出微笑：“這么一來，作為不過二十一歲的小白領(lǐng)，我算是超級有錢人了吧？”
佐佐木**師笑而不語，仿佛已經(jīng)推測出了智子的下一句話。
“只不過我呀，是孑然一身的有錢人。”
“麻生小姐還年輕著呢?！?*師說。
出售房子和購買公寓的事宜，由佐佐木**師委托給了和他有交情往來的不動產(chǎn)中介公司。智子只需慢慢地收拾房子、整理行李，以便在合適的買主出現(xiàn)時可以隨時交付。
那天，**師離開后，智子來到房子南側(cè)那個聊勝于無的小院子。她趿拉著祖母的拖鞋，先發(fā)了會兒呆，不久便走向位于庭院角落的帶鎖小倉庫，從中取出一把小鏟子和一個空花盆。
祖母喜歡盆栽植物，但養(yǎng)不好也不擅長照料。她會心血來潮地在花店店頭或集市攤頭買上一盆仙客來或伽藍(lán)菜，不過愛惜它們的時間只限花期?；ㄒ粩?，她便將盆里的土掏干凈丟在院里，再把空盆收進倉庫。如此反復(fù)后，倉庫里的花盆堆積了大大小小將近十個。智子從中挑了個大號的拿到院中。然后，她用鏟子挖起院中的泥土，裝在花盆里。
干著干著，她的心情舒暢了些。等在新的住處安頓好后，就在這花盆里種點兒什么吧。奶奶喜歡的杜鵑花或許不錯，不，與其種杜鵑花——
不如種橘子吧。
嘗試種一株橘樹苗如何？為了能夠養(yǎng)好它，還要去請教花店老板。
橘子，祖母最后想去買的橘子。她緊緊攥在手里的紙條，先是由急救人員交給了急診病區(qū)的護士，然后又轉(zhuǎn)交給了趕到醫(yī)院的智子。那是祖母的遺言。買些橘子回家吧。
她是打算買回來同我一起吃的。吃完后，橘子皮晾干用來泡澡。種子撒在院子里。雖然她說，這樣做指不定什么時候種子就會發(fā)芽，但其實從未正經(jīng)做過。這次就讓我認(rèn)真地試著從幼苗種起，試著培育一棵大樹，大到公寓的陽臺都放不下吧。
智子用鏟子挖著院中的泥土，第一次不用顧忌旁人，放聲哭泣。
1 土地面積單位，一坪約三點三平方米。——本書腳注均為譯者注。
2 指道路沿線上標(biāo)準(zhǔn)宗地的單位地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