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十二章 釋放
周六下午,我接到了陳默的電話。
“你今天有空嗎?蘇曼有些衣服,你過來看看哪些要扔的吧。我一個人拿不定主意?!?br>
他聲音很平靜,沒什么異樣。我說好,掛了電話跟周子軒說了一聲。他說去吧,他在家看文獻。
進門的時候,我注意到客廳比上次來又干凈了一些。地板拖過,茶幾上沒有雜物,煙灰缸也洗過了。他確實不需要我搞衛(wèi)生了。
陳默從臥室里走出來,穿著一件白色背心和一條灰色短褲。背心很舊了,領(lǐng)口有點松,露出鎖骨下面一小截曬黑的皮膚。
這段時間在外面跑工作室的事,整個人比窩在家里時結(jié)實了一圈。手臂上的肌肉線條從背心邊緣鼓起來,線條很流暢。他的手指修長,指節(jié)上還沾著幾道沒洗干凈的顏料痕跡,藍的灰的混在一起。
“衣服我都從衣柜里拿出來了,在臥室床上。”他靠在臥室門框上,手臂交叉在胸前。
臥室床上堆著好幾摞衣服。蘇曼的連衣裙、襯衫、毛衣,按顏色深淺排得整整齊齊。最上面那件是碎花吊帶裙,我第一次來他家時就掛在衣柜最外面。那時候我不敢多看,現(xiàn)在它就在我手邊。
“這條留著吧?!蔽野讶棺盈B好放在床尾。
我彎下腰去拉衣柜最底層那只半開的紙箱。今天穿了件淺藍色的短袖T恤,料子很薄,彎腰的時候布料跟著往下墜。我能感覺到領(lǐng)口有點空,低頭一看,里面的黑色文胸邊緣大概露出了一小截。
我下意識伸手按了一下領(lǐng)口,抬頭的時候正好對上陳默的目光。他靠在門框上,視線就在我領(lǐng)口的位置。被發(fā)現(xiàn)之后他很快移開了,抬手揉了揉后頸,耳根有一點點泛紅。
我臉上一熱,趕緊把紙箱拖出來擋在面前。
紙箱里是幾雙涼鞋、一條發(fā)黃的珍珠腰帶,還有一條赭紅色的圍巾。圍巾角上繡著她名字的縮寫,針腳有點歪。我拿起圍巾的時候,一張老照片從里面滑了出來。
照片上蘇曼戴著一頂大得有點夸張的遮陽帽,正沖鏡頭做鬼臉。逆光很烈,陳默大概是在她按下快門的前一秒被拽進畫面的——他整個人傾斜過去,嘴唇正貼在她耳廓上。
我把照片翻了過去,壓在圍巾下面。
蘇曼,你以前老說他不缺女人,現(xiàn)在他連這種事都要我來幫。你要是還在,大概會笑我吧。
“工裝扔了吧?!蔽野涯菐准滓r衫和***挑出來放在一邊。
毛衣疊好。這件是大四面試買的。這件是結(jié)婚那年買的。他每一件都記得。我把毛衣碼整齊擺在床尾,又側(cè)著身子彎下腰,把整理好的鞋盒摞到墻角。
這次我注意了角度,但薄薄的T恤布料還是貼在身上,腰側(cè)的線條隔著衣料也看得見。我能感覺到他的視線還落在我這邊,沉默的,帶著溫度的。
直起腰的時候,我的目光和他撞了個正著。
他的耳根還是紅的,呼吸也比剛才深了一些。胸口起伏的幅度在薄薄的背心布料下面若隱若現(xiàn)??諝饫镉幸环N說不清的東西在慢慢膨脹。
最后那摞衣服終于打包完了。窗外已經(jīng)快傍晚了。陳默去客廳喝了口水,回來靠在臥室門框上。他的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幾秒,那種注視和剛才整理衣服時不一樣——更直接,也更坦然。
“知夏?!?br>
我的心跳漏了半拍。
“那天的事,你考慮得怎么樣了。”
我沒有說話。
“你就幫我吧。你碰我,總好過我去碰別人。現(xiàn)在蘇曼剛走,我不可能現(xiàn)在就去找別的女人。我只是需要解決,不是想找人替代她。你幫我,我心里還好受一點。就當是替蘇曼?!?br>
他走近了一步。近到我能看清他鎖骨下面那片皮膚上細密的汗珠。
“蘇曼以前說過,你是她最相信的人。她說除了知夏,任何人靠近我,她都不甘心?!?br>
我的腦子里忽然閃過蘇曼在陽臺上的樣子,她晃著啤酒罐說陳默那樣的肯定不會缺女人??涩F(xiàn)在站在我面前的這個男人,他說沒人會要他。蘇曼說他不會缺女人,可他看起來是真的覺得,如果不找我,他就是對不起蘇曼。
“你讓我——”
我還沒來得及說完,他忽然拉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指修長,指節(jié)上沾著一道干掉的顏料,掌心很熱。我整個人像被電流擊了一下,想抽手但抽不動。
他把我拉到床邊坐下,自己在我右邊坐下來。我坐在他左邊。他把我的手拉過去。
我別過臉,不敢看。
視線落在床頭柜上。上面擺著一個小相框,是陳默和蘇曼的合照。照片上蘇曼穿著那條碎花吊帶裙,靠在他懷里,笑得酒窩一深一淺。陳默從背后摟著她,下巴擱在她頭頂,也在笑。照片邊緣有點舊了,大概是他經(jīng)常拿起來看。
我盯著那張照片。蘇曼的眼睛看著我,和以前來我家蹭飯時一模一樣的眼神。
后來。
我只記得我的臉燙得厲害,從脖子一直燒到耳朵根。我不敢看他,一直盯著那張合照——蘇曼的笑容在模糊的視線里變成一個金色的點。他的呼吸越來越重,偶爾有一兩聲壓抑不住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漏出來。他把頭靠在我肩上的時候,身體的重量壓得我晃了一下。床墊輕輕響了一聲。我感覺到肩膀上他手掌的溫度,透過T恤薄薄的布料,燙得像要燒穿。
他抓緊我肩頭的那幾下,力氣很大,指甲隔著衣服在我鎖骨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紅印。然后他整個人繃緊了,在我肩上重重地喘出一聲——那口氣很粗,像把憋了很久的東西一起吐了出來。然后他整個人松開了,往后倒在床墊上,頭仰著,閉著眼睛大口喘氣。
我立刻站起來,走進衛(wèi)生間。
水龍頭擰開,水聲嘩嘩地響。擠了洗手液反復搓,指縫、指甲縫、手心手背,一遍又一遍。泡沫沖掉又擠新的,手指都搓紅了,好像這樣就能把剛才那幾分鐘從皮膚上洗掉。
抬頭看著鏡中的自己。臉紅得從脖子一直蔓延到發(fā)根,眼眶也有點泛紅,不是想哭,是身體比腦子先做出了反應。我湊近鏡子,把歪掉的領(lǐng)口拉正。鎖骨下面有一道淺淺的紅印,是他抓我肩膀的時候指甲不小心蹭到的。我用手指輕輕按了一下,有點疼,但不是那種疼——是那種會讓人記住的疼。
我拉了拉領(lǐng)口,把紅印遮住。
蘇曼,對不起。就這一次。我替你幫他這一回。以后再也不會有第二次了。
從衛(wèi)生間出來,我走到臥室門口,不敢看他的眼睛。指了指床上那幾摞衣服。
“這些,扔的就扔掉吧?!?br>
“好?!彼穆曇魪纳砗髠鱽恚硢《v。
我轉(zhuǎn)身往玄關(guān)走。鞋**了兩次才扣上。拉開門走進走廊,等電梯,推開單元門。春末的風撲面而來,臉上的熱度終于開始慢慢散了。
走到樓下,我在路邊站了一會兒。肩膀那個位置還在隱隱發(fā)燙——不是疼,是那種被用力握過之后皮膚上殘留的觸感,隔著T恤布料還能感覺到。
剛才發(fā)生的事在腦子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怎么也停不下來。我告訴自己,那是替蘇曼做的,沒什么。蘇曼說過他那方面需求強,沒人幫他他只能自己弄。我是她最信任的人,幫一回也沒什么大不了。對,就一回而已。
我站在路邊,把手**口袋里。指尖還是麻的,手掌里還殘留著剛才洗手液的檸檬味,涼絲絲的。風把路邊的樹葉吹得嘩嘩響,有人騎車經(jīng)過,鈴聲叮叮當當?shù)?。一切都和平時一樣,好像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
好了。就這樣吧。結(jié)束了。我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往回家的方向走。
路過小區(qū)門口的奶茶店,蘇曼以前最愛點這家的珍珠奶茶,每次都要加雙份珍珠。她說陳默不讓她喝太多甜的,她就偷偷買,藏在我包里帶回去。那個公交站臺,她站在那兒等過我無數(shù)次,每次看見我就揮手,馬尾辮甩來甩去。
我在奶茶店門口停了一下,櫥窗玻璃上映出我的影子。藍色T恤,頭發(fā)扎著,臉上已經(jīng)看不出剛才的潮紅??瓷先ゾ褪瞧綍r那個林知夏。
我繼續(xù)往前走。
回到家,周子軒正靠在沙發(fā)上看文獻。聽見開門聲抬頭看了我一眼。
“怎么樣?”
“還好。扔了一些,留了一些?!蔽业穆曇艉芷椒€(wěn),比我預想的平穩(wěn)得多,“扔了的都是工裝和舊衣服。那些她以前常穿的我都給他留下來了?!?br>
“嗯。慢慢來,不著急?!?br>
我換了拖鞋,走到沙發(fā)邊坐下來。他放下手里的文獻,問我晚上要不要出去吃,說同事推薦了一家粵菜館,燒鵝不錯。
“行啊。”
吃完飯回到家,他靠過來的時候我閉上眼睛回應著。鼻尖聞到的是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沐浴露、洗衣液,干干凈凈的。他撐起身子,鼻尖蹭著我的鼻尖,然后笑了,溫柔而慢悠悠的。
“今天怎么了,感覺你有點走神?!?br>
“可能有點累了?!蔽艺f。
“那早點休息?!彼驯蛔永蟻恚w到我肩膀。
他快睡著的時候,我閉著眼睛,腦子里又浮出那個畫面——陳默松手之前手指在我肩頭那幾秒的輕蹭,還有他撐在床墊上仰頭大口喘氣的樣子。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太久沒被人碰過了。任何接觸都能讓他下意識抓緊。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就這一次。已經(jīng)結(jié)束了。蘇曼知道了也不會怪我。我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不去想了。窗簾縫里透進來一絲路燈光,細而安靜。我在黑暗里聽著周子軒均勻的呼吸聲,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