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侯府的深秋，比外面冷三分。
溫綰蜷在漏云院東廂的炕上，身上只蓋一床薄被。那被子是三年前趙氏打發(fā)人扔過來的，灰撲撲的粗棉布面，里面的棉絮結(jié)成一塊一塊的硬疙瘩，炕上鋪的草席早磨出了毛邊，翻身時那些草刺扎得她后背又*又疼。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蓋住下巴，卻蓋不住從墻縫、窗紙、門板底下鉆進(jìn)來的冷風(fēng)。
漏云院在永安侯府最西北角，三間屋子圍著巴掌大的天井，院墻比別處矮一截，瓦片缺了好幾塊，抬頭就能看見灰蒙蒙的天。當(dāng)年建府的時候，這片地是留給花匠堆肥用的，后來蘇婉被納進(jìn)門，侯爺隨手一指："就住那兒吧。"從那以后，蘇婉和溫綰娘兒倆就再也沒有離開過這個角落。
溫綰翻了個身，肩膀剛碰到炕面就被硬邦邦的棉絮疙瘩硌了一下。她把頭埋進(jìn)枕頭，那枕頭芯子里塞的是干草和舊布頭，壓了幾年早扁成了薄片。窗外北風(fēng)打著旋兒，嗚嗚地響，像什么人在哭。
她盯著頭頂?shù)姆苛喊l(fā)呆。梁木上爬滿了蛛網(wǎng)，橫一道豎一道，有一只蜘蛛吊在半空晃來晃去。炭火早燒盡了，炕席冷得像鐵板，她把腳縮進(jìn)自己懷里貼著肚子，腳趾頭凍得發(fā)麻。
門被推開了一道縫，冷風(fēng)卷進(jìn)來，溫綰打了個哆嗦。
進(jìn)來的是春桃，端著一只豁口的粗瓷碗，碗里是稀得見底的米粥，幾片暗綠色的野菜葉子漂在面上。春桃穿著半舊的藍(lán)布夾襖，襖子肘部打著補(bǔ)丁，袖口磨出了毛邊。她把粥碗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兩只凍得通紅的手，朝掌心哈了口白氣。
"姑娘，快來趁熱喝粥。奴婢去大廚房等了整整一個時辰，劉婆子才肯舀半瓢米湯給奴婢。灶上剩的野菜葉子都干了，奴婢挑了幾片還算綠的，用水泡開了煮進(jìn)去的。"
溫綰慢慢從炕上撐起來，被子從肩頭滑落。她的頭發(fā)散著，黑鴉鴉鋪了滿背，襯得那張巴掌大的臉更加蒼白。她的手指抓了一下炕沿想借力坐直，指節(jié)上密密麻麻全是凍裂的口子，暗紅色的裂口像干涸的河床，稍微一碰就鉆心地疼。她咬了下嘴唇，忍著痛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小粗瓷罐，用食指沾了些里面淺綠色的藥膏，仔細(xì)涂在每一道裂口上。
"姑**手！"春桃走過來蹲在炕邊，聲音低啞，"可不能再這樣下去了。要不奴婢去正院求求夫人，哪怕給三天的炭也好——"
"別去。"溫綰把瓷罐蓋好，抬眼看了春桃一眼，搖了搖頭，"趙氏去年冬天是怎么對咱們的，你忘了？"
春桃嘴唇動了動，把話咽了回去。她當(dāng)然記得。去年臘月她去正院討炭，趙氏連見她一面都不肯，周嬤嬤站在廊下冷笑："呵，一個病秧子生的庶女，能活著就不錯了，還要炭？真當(dāng)自己是正經(jīng)小姐了。"春桃被趕出來，在漏云院門口蹲著哭了半天。
從那以后，春桃再沒主動去過正院。
溫綰接過粥碗，端到嘴邊慢慢喝了一口。米湯寡淡，野菜有些老了，嚼起來帶一股土腥氣。她一口一口地喝，把最后一滴也舔干凈了才放下碗。
"春桃，昨兒夜里我做了個夢，夢見我娘了。"
春桃正在收拾碗筷，聞言手上頓了一下："姨娘說什么了？"
"她沒說話，就坐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樹底下，低頭磨藥。"溫綰的目光越過春桃的肩膀，落到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桂樹上。蘇婉走后的第二年冬天，那棵樹就沒再發(fā)過新芽。枯枝黑黢黢地支棱著，像一捧燒焦的手指。
"她磨的是白芷，我聞得見那個味。天很亮，她穿的那件藕荷色衫子干干凈凈的，頭發(fā)挽得整整齊齊，我夢里還在想，我**氣色真好。"
春桃眼圈倏地紅了。
溫綰沒看她的表情，繼續(xù)說："后來我就醒了……春桃，我有時候想，我娘這輩子最錯的事，就是進(jìn)了這個侯府。"
"姑娘別這么說。"
春桃蹲回炕邊，聲音哽咽，"姨娘……姨娘她是有苦衷的，當(dāng)年侯爺強(qiáng)行納她進(jìn)門，她一個孤身在外的醫(yī)女，能怎么辦？"
溫綰沉默了一會兒，把被子重新裹緊："我知道。所以我沒怨過她。她走之前跟我說，綰兒，要活著?；钪陀新纷?。七年了……"
春桃把碗端到灶臺上，擦干眼淚，從角落里抱出一只破木盆。盆里是幾塊碎布頭，她前兩天從大廚房后巷的垃圾堆里撿回來的，洗了好幾遍晾干了，準(zhǔn)備裁一裁糊窗紙。她搬了張矮凳坐下來，就著屋里僅剩的一線天光穿針引線。
溫綰靠在炕頭的墻上，目光落在枕邊那本泛黃的冊子上。
那是蘇婉留下的藥草手記。薄薄一本，藍(lán)布封面磨得發(fā)白，紙頁邊角卷起，有幾頁沾了水漬暈開了字跡。她伸手把冊子拿過來，翻開第一頁，蘇婉秀挺的小楷就露了出來，墨色淡了些，但字跡依舊清晰。
"己卯年二月初三，晴。初至永州城外，見田埂遍開紫云英，農(nóng)人云此物肥田。采全草曬干，研末敷金創(chuàng)，止血甚速。又見一老嫗患風(fēng)濕骨痛，兩膝腫大如斗，以艾葉、紅花、透骨草煎湯熏洗，七日痛減大半。"
溫綰用指尖輕輕撫過那些字，仿佛能觸到母親當(dāng)年提筆時手指的溫度。蘇婉是個江南游走醫(yī)女，識字讀書，會寫會算，一手脈診出神入化。當(dāng)年她路過永州，正遇永安侯溫啟返鄉(xiāng)丁憂，侯府老夫人突發(fā)急癥，本地大夫束手無策，蘇婉偶然路過出手診治，半月便讓老夫人好轉(zhuǎn)如初。
溫啟見蘇婉長的清秀動人，又有一手好醫(yī)術(shù)，便生了心思。他讓人去說媒，蘇婉不肯，他便仗著侯府權(quán)勢強(qiáng)行把人帶回了府里。
"蘇姨娘"這個名頭，便是這么來的。
溫綰將冊子翻到折角的那一頁，上面記的是凍瘡膏的方子。蘇婉寫道："冬月寒凝，手足生瘡者，艾葉、花椒、桂枝、生姜各三錢，煎濃湯洗患處。再以當(dāng)歸油調(diào)和涂抹，日二三次。若瘡口潰爛，加黃柏、白及，研細(xì)末外敷。"
溫綰前些天照著這個方子配了一次，手上裂口確實(shí)有了好轉(zhuǎn)的跡象?？上М?dāng)歸油太貴，她買不起，只能用豬油代替，效果打了折扣。
她正細(xì)細(xì)看著方子，春桃忽然放下針線站起來，走到門后側(cè)耳聽了聽。
"姑娘，好像有人來了。"
溫綰收起冊子塞進(jìn)枕頭底下，動作快而無聲。她側(cè)耳聽了一陣，果然，院門外面?zhèn)鱽磬须s的腳步聲，一重一輕，踩在石板地上踢**踏，夾雜著女人尖細(xì)的說笑聲。
溫綰臉色微微一沉。
那聲音她太熟了。溫琳，永安侯府的嫡長女，趙氏的掌上明珠。
春桃慌亂地往屋里看了一眼，把針線籃子推到了灶臺底下。溫綰已經(jīng)下了炕，赤腳踩在冰冷的磚地上，腳底板被寒意激得縮了一下。她彎腰穿上那雙磨穿了底的布鞋，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舊棉襖，推開了東廂的門。
院子里的景象讓她心口一緊。
溫琳穿著一件織錦緞的蓮青色褙子，領(lǐng)口袖口鑲著一圈雪白的兔毛，顯得那張臉愈發(fā)嬌艷精致。她身后跟著四個丫鬟，碧桃、紅杏、紫蘭、翠柳，個個穿綢裹緞，鬢邊簪著時新的絨花。溫琳的一只手閑閑搭在碧桃胳膊上，另一只手里捻著一根細(xì)細(xì)的銀簪，簪頭嵌一粒青玉，梅花雕紋被打磨得溫潤光滑。
溫綰瞳孔猛縮。
那支銀簪，是除了手記外，蘇婉留給她唯一的東西了！
溫琳顯然注意到了溫綰的表情，她笑了，笑得又甜又惡意滿滿。她把銀簪舉到眼前轉(zhuǎn)了一圈，讓陽光照在青玉上，反射出一道綠瑩瑩的光，正正打在溫綰臉上。
"喲，四妹妹起來了？我當(dāng)你們這破院子的人還在炕上挺尸呢。"
溫綰立在門檻后面，迎著那道刺眼的光微微瞇起了眼。她不說話，只是看著那支簪子。
溫琳往前走了兩步，踩著漏云院里那些歪歪扭扭的石板路，嫌惡地拎了拎裙擺："這院子里一股子霉味，真不知道你怎么住得下去的。對了，你這支簪子，我借去戴兩天。反正你也沒什么場合要見人，戴著也是浪費(fèi)。"
春桃從屋里跑出來，撲通一聲跪在溫琳面前，連磕了三個頭："大小姐！求您高抬貴手！那是蘇姨娘留給四姑娘唯一的念想了，求大小姐還給我們姑娘吧！"
溫琳低頭看了春桃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忽然抬腳踹在春桃的肩膀上。那一腳用了大力，春桃整個人往后仰倒，后背磕在門檻上，痛得悶哼了一聲卻不敢喊出聲。她的頭撞到門框，額角立刻鼓起一個青紫色的包。
"一個灑掃的賤婢也敢攔我？"溫琳拍了拍裙擺上不存在的灰，"你們這院子里的東西，本小姐拿是給你們面子。溫綰，你說，是不是??？"
四個丫鬟在后面捂著嘴笑，碧桃還補(bǔ)了一句："大小姐肯戴你家東西，那是天大的恩典，四姑娘該磕頭謝恩才對。"
溫綰站在門檻里面，兩只手垂在身側(cè)，指甲慢慢掐進(jìn)掌心。她感覺不到疼，只覺得胸腔里有什么東西在翻涌，像冬天冰面底下暗流涌動的河水。她看著那支銀簪，看著溫琳趾高氣揚(yáng)的臉，看著春桃捂著額頭從地上爬起來卻不敢抬眼……
她深吸一口氣，慢慢松開了掐進(jìn)掌心的手指。
"姐姐說的是。"她的聲音很克制，幾乎聽不出任何波瀾，"姐姐喜歡，拿去就是了。"
溫琳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這么痛快。她本想著溫綰會哭會鬧會求饒，那就更好玩了。結(jié)果溫綰只是木著一張臉站在那里，連一滴眼淚都沒有。
"哼，真沒勁。"溫琳撇了撇嘴，把簪子往自己發(fā)間一插，轉(zhuǎn)身帶著四個丫鬟揚(yáng)長而去。她走到院門口忽然又停下來，回頭上下打量溫綰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舊襖子，嗤笑一聲："聽說你會做凍瘡膏？做出來給我送一份，我心情好了，賞你半斤炭。"
門砰地關(guān)上，漏云院重新安靜下來。
四個丫鬟的說笑聲遠(yuǎn)遠(yuǎn)地散在風(fēng)里，越來越輕，終至不聞。
溫綰還站在門檻后面，一動不動。過了很久，她才把掐進(jìn)掌心的手指松開，低頭一看，四個深紫色的月牙印，邊緣滲出血絲。
"姑娘！"春桃爬起來撲到溫綰身邊，眼淚大顆大顆地掉，"姑娘您別忍著，您哭出來，您難受就哭出來……"
溫綰眨了眨眼，眼淚卻沒落下來，她的聲音很輕，像從很遠(yuǎn)的地方飄過來的，"春桃，我沒事，哭完了她也不會把簪子還回來。"
她轉(zhuǎn)身走回東廂，坐在炕沿上。屋里昏暗，那盞油燈的火苗跳了兩跳，快要滅了。她伸出一只還在滲血的手，護(hù)住那簇小小的火苗。
屋里安靜極了。
她把蘇婉那本藥草手記從枕頭底下抽出來，翻開，一個字一個字地看。母親的字跡溫柔又篤定，每一筆都像是握著她的手教她識藥材的那個午后。
"艾草，性溫，味苦辛。內(nèi)服暖宮止血，外用祛濕止*。"
溫綰慢慢地把這行字讀了三遍。讀到第三遍的時候，她忽然覺得鼻尖一酸，她把冊子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趙氏、溫琳、永安侯，這些人欠她的，欠她**，她全部記著，一筆一劃，刻在骨頭上。
總有一天，她要離開這個吃人的地方。
她要活下去。要攢錢、要攢藥、要攢人脈、要攢力氣，要在所有人都不把她當(dāng)回事的時候，一步一步把自己的路走出來。
她重新睜開了眼睛，目光清凌凌的，一點(diǎn)淚意都沒有了。
"春桃。明天早上咱們?nèi)ズ笊酵诎荨Ｎ乙涓玫膬霪徃?，賣出去換碎銀。日子再難，一步一步走，總能走出去。"
春桃跪在炕邊仰頭看著她，眼淚還掛在臉上，但使勁點(diǎn)了點(diǎn)頭。
窗外的北風(fēng)還在嗚咽，窗紙被吹得嘩啦嘩啦響。漏云院在永安侯府最偏僻的角落，像一個被人遺忘的傷口，黑黢黢地縮在深秋的暮色里。
溫綰把藥草手記翻到了下一頁。
"蒲公英，全草入藥。清熱解毒，消腫散結(jié)。治乳癰、疔瘡、目赤腫痛。"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仿佛又聽見了蘇婉的聲音，溫柔沉靜，帶著南方水鄉(xiāng)的味道。
"綰兒，記住了。藥材是天地給的，認(rèn)得它、用它救人，就是咱們的本事。"
溫綰微微彎了一下嘴角。
她要用母親教她的東西，活下去，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