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八年，我和妻子劉春霞雙雙下崗。

她握著我的手，輕聲安慰我道。

“國梁，別發(fā)愁。我跟紅梅都商量好了，從南邊倒騰些進口皮衣，現(xiàn)在城里人就認(rèn)這個，肯定能賺大錢?！?br>
“眼下就差你那六萬塊補償金。要是成了，咱們后半輩子就不用愁了。”

上一世，我信了。

我把六萬塊補償金一分不少地交給她。

半個月后，劉春霞哭著告訴我，進口皮衣在路上被人扣了，貨款和運費全打了水漂。

我心疼得三天沒合眼，四處求人借錢，想幫她渡過難關(guān)。

直到我在縣城撞見她挽著一個穿皮夾克的男人，我才知道，所謂的進口皮衣根本不存在。

我的血汗錢，變成了那個男人手腕上的海馬表、出租屋里的彩電。

我發(fā)瘋般質(zhì)問她為什么騙我。

劉春霞猛地甩開我的手，眼里盡是厭惡。

“一個下崗的窩囊廢，你鬧什么？”

“錢到了我手里，就是我的。我愿意給誰花，還用得著向你交代？”

“你現(xiàn)在一分錢沒有，咱們馬上離婚，你可別想賴著我?！?br>
后來，我病死在漏雨的出租屋里。

身邊連一個替我收尸的人都沒有。

再睜眼時，劉春霞正從我手中抽走那張補償金存單。

我望著她掩飾不住的喜色，笑著摘下腕間的海馬手表，一并塞進她懷里。

“六萬塊不夠，這塊表也給你?！?br>
......

劉春霞的眼珠幾乎黏在存單上，嘴角壓都壓不住。

“還是我男人有遠(yuǎn)見！等皮衣賣出去，我給你買塊新的，比這塊舊表氣派十倍?！?br>
她伸手來拿，我卻先一步按住存單。

劉春霞的笑容僵了。

“你什么意思？”

“親夫妻也得明算賬。”

我從抽屜里拿出一本紅皮賬簿，語氣平靜。

“錢給你可以。不過哪天拿了多少，店面租在哪里，從誰手里進貨，準(zhǔn)備**多少件皮衣，都得寫清楚，簽字按手印?！?br>
她的臉色沉了下來，眼底飛快掠過一絲慌亂。

“兩口子過日子，你防賊呢？”

我壓下胸口翻涌的恨意，故意露出討好的笑。

“我一個車間里干粗活的，哪懂做服裝生意？記清楚了，免得以后親戚朋友問起來，我什么都答不上，給你丟人。”

這話正好撓到她的*處。

劉春霞從小就嫌我沒見識，最喜歡在人前顯擺自己精明能干。

她挺直腰板，抓起鋼筆，輕蔑地瞥了我一眼。

“就你那點腦子，看得懂進口服裝的賬嗎？行，我寫給你看?！?br>
她在賬簿上龍飛鳳舞地寫下：租用西河路倉庫，購進進口皮衣一百二十件，投資六萬元。

最后，她簽下名字，用拇指蘸了紅印泥，重重按下手印。

我盯著那個鮮紅的指印，胸口積了兩輩子的濁氣，終于松動了一寸。

劉春霞把存單塞進紅皮包，又將海馬手表揣進貼身口袋，興奮得臉頰泛紅。

臨出門前，她回頭警告我。

“做服裝生意不是你這種粗人能懂的。你少打聽，也別往倉庫跑。要是壞了我的財運，我跟你沒完！”

門“砰”的一聲關(guān)上。

我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

我從柜底摸出一本舊日歷，翻到三月十七日。

上一世的這一天，劉春霞第一次夜不歸宿，說是南方來的貨車半夜進城，她得守在倉庫清點皮衣。

后來我才知道，那一晚，她去見了相好的孫志勇。

我拿起紅筆，在三月十七日上狠狠畫了一個圈。

距離她去見孫志勇，還有三天。

傍晚，劉春霞推**門。

她褲腳沾著灰，手指上還蹭了幾道黑色油污，看起來像是真在倉庫里搬了一整天貨。

“飯做好沒有？”

她把紅皮包往桌上一扔，**肩膀抱怨。

“一百多件皮衣等著清點，我連口水都顧不上喝。你倒好，在家什么都不用管?！?br>
我端出一碟咸菜，看著她演得比上一世還真。

“怎么沒有肉？”

劉春霞看清桌上的飯菜，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我在外面累死累活，你就拿這個糊弄我？”

她把筷子摔在桌上，涂著口紅的嘴角還粘著半粒花生皮。

我低下頭，故意露出為難的神色。

“錢都給你進皮衣了，家里只剩十幾塊。”

劉春霞眼神一閃，手指不耐煩地敲著桌面。

“第一批貨到了，還得交倉儲費。你去找以前的工友，再借五千。月底一出貨，我連本帶利還給你?！?br>
“賬上不是寫著，倉庫租金已經(jīng)交了半年嗎？”

我皺起眉頭。

“你懂個屁！”

她惱羞成怒，一巴掌拍在桌上。

“進口服裝一天一個價，倉庫保管、裝卸、打點關(guān)系，哪樣不要錢？一個大男人下了崗，不想著出去賺錢，倒拿著破賬本對我指手畫腳！”

我被她罵得肩膀發(fā)抖，仍從抽屜里取出紙筆。

“那你把倉庫地址再寫一遍。我明天給你送飯，順便幫你搬貨?！?br>
劉春霞的手僵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