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書辦公室的門敞著。

方辭抬頭看見她，笑著問：

“陳主任，送報告來了？”

“嗯，語言現(xiàn)狀調(diào)查報告的初稿。”

陳敏應(yīng)了一聲，順勢走了進(jìn)去，把手里的一份報告遞過去，

“方秘書你看看，有沒有什么問題，沒什么問題我再拿進(jìn)去給***?！?br>
方辭接過報告，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翻到中間數(shù)據(jù)匯總表的時候，手指忽然頓了頓。

這個分類邏輯太順了，順到他幾乎不用動腦子就能看懂。

等等，這邏輯怎么這么眼熟。

好像在哪里見過無數(shù)次。

哦，是江時序。

是了，江時序改材料一向嚴(yán)格，很多格式要求都是他定的，下面的人慢慢跟著學(xué)，也正常。

他皺了皺眉，沒再多想。

“寫得挺規(guī)整的?！狈睫o合上報告，說道，“**剛開完會，現(xiàn)在有空，你直接進(jìn)去送給他就行?！?br>
陳敏點點頭，出了秘書辦，徑直走到**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

“進(jìn)?！?br>
里面?zhèn)鱽斫瓡r序低沉磁性的聲音。

“**，這是《云城****語言使用現(xiàn)狀調(diào)查報告》的初稿，您過目?！?br>
陳敏把報告遞過去。

江時序“嗯”了一聲，接過去翻了翻。

陳敏站在一旁，心里有些忐忑。

這份報告她自覺質(zhì)量很高，但跟江時序打交道這一個多月，她太清楚這位新**的風(fēng)格了。

邏輯縝密，要求嚴(yán)苛，連一個標(biāo)點符號的錯誤都不會放過。

之前綜合一科送上來的項目預(yù)算，被他打回去改了四遍，最后一頁密密麻麻全是紅筆批注。

江時序翻得很快，指尖劃過紙頁，發(fā)出輕微的沙沙聲。

翻到英文摘要那里，他停了一會兒，又反復(fù)來回翻了翻。

陳敏心下一緊，以為他不滿意，主動解釋：

“因為報告要雙語同步，英文部分許老師比較專業(yè)，主體是她執(zhí)筆，她……?！?br>
她話還沒說完，江時序便開口道：

“做得不錯?！?br>
陳敏微微一怔，有些意外，隨即心里也微微松了口氣。

幾分鐘后，江時序翻到最后一頁，拿起桌上的黑色鋼筆，利落地簽下自己的名字。

字跡遒勁有力，和他的人一樣。

“很好?！彼褕蟾婧仙?，抬頭看了陳敏一眼，“電子版發(fā)我郵箱，抄送一份給張主任。”

一個字都不用改？

陳敏愣了一下，下意識追問：

“**，有沒有哪里需要調(diào)整的？”

“不用，邏輯很清楚，數(shù)據(jù)也扎實，符合申報要求?！苯瓡r序看了一眼報告，淡聲回道。

“好的，**，那我回去馬上發(fā)電子版?！?br>
陳敏壓下心里的驚訝，轉(zhuǎn)身退了出去。

她帶上門的那一刻，方辭正端著水杯站在秘書辦門口。

“報告沒問題？”他問了一句。

“***說寫得很好。”陳敏回答。

方辭端著水杯的手頓了頓。

他跟了江時序三年，頭一回聽見他用“很好”兩個字評價一份初稿。

以前最多就是“可以還行再改改”。

他下意識看了一眼陳敏手里那份簽好字的報告，封面上“許詩念”三個字，在一堆打印體里格外顯眼。

方辭眉眼一挑，問：“許老師整理的？”

“核心框架和英文摘要是許詩念老師寫的，基礎(chǔ)數(shù)據(jù)核對和格式整理是李濤和趙小苒協(xié)助完成的。”陳敏客觀地回道。

方辭“嗯”了一聲，端起水杯又飲了一口，目光幽深。

周五的下午過得很慢。

報告完成了，辦公室里的氛圍明顯松弛了下來。

陳敏依舊四點多就走了，說要去接孩子上興趣班。

趙小苒在工位上偷偷刷了一會兒手機(jī)，又湊過來時不時和許詩念聊兩句。。

許詩念倒沒閑著，除她之外，項目辦為語言統(tǒng)籌工作專門聘請了資深語言文化顧問坐鎮(zhèn)。

她和幾位專家做了前期對接，對接結(jié)束，她又查了一些****語言保護(hù)的資料。

不知不覺就到了下班時間。

許詩念收拾好東西下樓。

走到一樓大廳，正好碰上方辭從電梯里出來，手里拿著一個公文包。

“許老師?！狈睫o先開口喊了她一聲。

許詩念沒想到他會主動叫自己，連忙停下腳步：“方秘書好?！?br>
“這周辛苦了?！?br>
方辭笑了笑，語氣很自然，像是在跟任何一個完成工作的同事打招呼。

“謝謝方秘書，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結(jié)果?！?，許詩念禮貌回道。

客套寒暄結(jié)束，許詩念怔愣了一瞬。

她跟這位大秘書總共就見過兩三面，一次是還傘，兩次是會議室里碰到。

他怎么會突然跟自己說“辛苦了”？

還沒等她想明白，方辭已微微朝她點了點頭，快步朝大門口走去了。

許詩念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愣了兩秒，也跟著往外走。

走出市委大院的大門，傍晚的風(fēng)吹過來，帶著一絲涼意。

她站在門口的人行道上，拿出手機(jī)，給蘇曉發(fā)了一條微信。

“報告交完了，活著。”

蘇曉秒回：“恭喜恭喜?。⊥砩铣鰜沓燥?？酸菜魚，上次沒吃成的那家?！?br>
許詩念笑了笑，正要回復(fù)，余光瞥見一輛黑色轎車從大院里駛出來。

車窗是深色的，看不見里面的人，但她認(rèn)得這輛車。

車子在門口停了一瞬，離她很近，許詩念下意識朝里面的人微微頷了一下首。

隨即保安升起道閘，車子平穩(wěn)地駛?cè)肓酥髀?，匯入晚高峰的車流里。

許詩念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街角，把目光收了回來，在手機(jī)上打字。

“好，酸菜魚走起，我請?！?br>
蘇曉回了一個撒花的表情包。

許詩念把手機(jī)收進(jìn)口袋，往公交站走去。

晚霞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一輛黑色轎車從她身側(cè)駛過，投下的暗影與她的身影在夕陽里短暫交疊了一下，又很快分開。

她看了看沿路的街景，路邊賣烤餌塊的小攤飄過來一陣焦香，晚霞把整條街染成了橘紅色。

仿佛前兩天的雨從來沒有存在過。

云城還是云城。

她還是她。

他也還是他。

這樣挺好的。

不多一會，公交車來了，許詩念刷卡，上車，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不遠(yuǎn)處，一輛黑色轎車安靜地停在路邊的一棵藍(lán)花楹下。

待那輛公交車駛離，那扇深色的車窗緩緩升了上去，徹底合上。

“走吧?！彼f。

司機(jī)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什么都沒說，掛擋，打轉(zhuǎn)向燈。

黑色轎車平穩(wěn)地滑入主路，往另一個方向駛?cè)ァ?br>
公交車駛過一站又一站。

目的地到了。

許詩念下了車，往和蘇曉約好的那家酸菜魚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