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卷著鵝毛大雪，像無數(shù)把冰冷的刀子，刮在沈清寒早己失去知覺的臉上。

她趴在陡峭的雪山崖壁上，破碎的衣衫下，原本該蘊滿內(nèi)力的經(jīng)脈全是斷裂的劇痛——那是顧言澤親手廢的。

他曾是她傾心相待、即將成婚的未婚夫，此刻卻站在崖頂，玄色錦袍被風雪吹得獵獵作響，側(cè)臉冷得像崖底的寒冰。

“清寒，別怪我?！?br>
顧言澤的聲音隔著風雪傳來，聽不出半分愧疚，只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誰讓你是沈府嫡女，手里握著《鳳鳴訣》呢？

沈家占著這武林至寶太久了，也該換個人保管。”

沈清寒想抬頭，喉嚨里卻只能發(fā)出嗬嗬的血沫聲。

她的視線模糊，卻死死盯著顧言澤身邊那個穿著粉色狐裘的身影——沈若薇，她同父異母的庶妹，那個平日里總怯生生跟在她身后，一口一個“姐姐”叫得甜膩的姑娘。

此刻，沈若薇正依偎在顧言澤懷里，臉上哪里還有半分怯懦？

她抬手，用一方繡著寒梅的絲帕輕輕擦拭顧言澤手上沾染的血漬，聲音軟綿卻帶著刺骨的惡意：“姐姐，你也別怨言澤哥哥。

要怪就怪你自己太蠢，占著嫡女的位置，占著言澤哥哥，還占著爹爹的偏愛……沈家倒了，你也該去陪那些死去的沈家人了?！?br>
沈家倒了……這西個字像重錘，狠狠砸在沈清寒的心上。

她想起三天前那場大火，想起護院們浴血奮戰(zhàn)的嘶吼，想起父親沈振岳為了護她突圍，被寒月教的人刺穿胸膛時，最后望向她的眼神——那里面滿是擔憂，還有一絲她當時沒看懂的、遲來的悔意。

是了，是她蠢。

她以為顧言澤的溫柔是真心，以為沈若薇的順從是本分，以為只要她乖乖做個符合期待的嫡女，就能守住沈家的安穩(wěn)。

可她錯了，錯得離譜。

顧言澤想要的從來不是她，而是沈家的《鳳鳴訣》和武林地位；沈若薇想要的，也從來不是姐姐的庇護，而是把她踩在腳下，奪走她擁有的一切。

甚至連父親的“偏愛”，也成了她們聯(lián)手害她的理由。

“姐姐，你看，這是你藏在妝盒最底層的《鳳鳴訣》殘卷?！?br>
沈若薇從懷里掏出一卷泛黃的絹布，在風雪中展開，笑得眉眼彎彎，“你以為藏得隱秘，可你貼身侍女綠萼早就被我收買了……哦對了，綠萼也死了，死之前還喊著你的名字呢，真是忠心?！?br>
絹布上的字跡是父親親手謄寫的《鳳鳴訣》劍譜，是沈府武學的根基，也是沈清寒從小修煉的秘籍。

她拼了命想護住的東西，竟然被人如此輕易地奪走，還當著她的面，用最**的方式炫耀。

沈清寒的胸腔里燃起滔天的恨意，可身體卻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她只能眼睜睜看著沈若薇把絹布遞給顧言澤，看著兩人相攜轉(zhuǎn)身，準備離開。

“言澤哥哥，她還沒死呢，要是被人救了……”沈若薇的聲音帶著一絲猶豫。

顧言澤回頭，看了一眼崖壁上像爛泥一樣的沈清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抬起腳，朝著沈清寒的手狠狠踩了下去——那只手，曾無數(shù)次為他研墨、為他整理衣襟，也曾握著劍，在練武場上為他擋下過偷襲。

“咔嚓”一聲脆響，是指骨斷裂的聲音。

沈清寒疼得眼前一黑，卻在失去意識的前一秒，聽到顧言澤冰冷的聲音：“放心，這么高的崖，就算摔不死，也會被雪狼啃得連骨頭都不剩。

沈家嫡女，從此再無此人?！?br>
失重感瞬間襲來，身體像斷線的風箏一樣往下墜。

風雪灌滿了她的口鼻，冰冷的絕望包裹著她。

如果……如果能重來一次，她絕不會再輕信任何人！

她要護好父親，護好沈家，要讓顧言澤和沈若薇，血債血償！

帶著這股不甘的恨意，沈清寒徹底陷入了黑暗。

……“小姐！

小姐，您醒醒！”

誰在叫她？

沈清寒的意識像是沉在冰冷的海底，聽到的聲音遙遠又模糊。

她想睜開眼，眼皮卻重得像灌了鉛。

鼻尖縈繞著一股熟悉的、淡淡的冷梅熏香——這是她閨房里常用的熏香，自從沈家被燒后，她就再也沒聞過了。

難道……她沒死？

被人救了？

“小姐，您都昏睡一天了，可嚇死奴婢了！”

焦急的聲音再次傳來，一只溫暖的手輕輕撫上她的額頭，“還好燒退了，要是再燒下去，誤了三日后的武試可怎么辦？”

武試？

沈清寒猛地睜開了眼睛。

入目的是熟悉的藕荷色紗帳，帳頂繡著精致的纏枝蓮紋樣，是母親生前為她親手繡的。

帳外，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進來，落在鋪著軟墊的紫檀木梳妝臺上，臺上擺著她常用的螺鈿妝盒，還有那支父親送她及笄的白玉簪。

一切都和記憶中一模一樣——這是她在沈府的閨房，是她十六歲及笄后的房間！

她猛地坐起身，動作太大，牽扯到身上的肌肉，卻沒有半分經(jīng)脈斷裂的劇痛，只有一絲因發(fā)燒未愈的虛弱。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纖細、白皙，指骨完好，掌心還帶著常年練劍留下的薄繭，哪里還有半分被顧言澤踩斷的痕跡？

“小姐，您慢點！”

身邊的侍女連忙扶住她，正是她的貼身侍女綠萼。

綠萼穿著一身淺綠色的侍女服，臉上滿是擔憂，眼神清澈，沒有半分背叛的陰狠。

沈清寒的心臟狂跳起來，她抓住綠萼的手，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綠萼，告訴我，現(xiàn)在是哪一年？

幾月幾日？”

綠萼被她抓得有些疼，卻還是乖乖回答：“小姐，現(xiàn)在是永安十三年，臘月初八啊。

您忘了？

前天是您的及笄禮，昨天您淋了雨，就發(fā)燒昏睡了，還說胡話呢。”

永安十三年，臘月初八。

及笄禮后的第二天。

距離沈府武試，還有三天。

距離沈家被滅門，還有整整一年。

距離她被顧言澤和沈若薇推下雪山，還有一年零兩個月。

沈清寒的眼睛瞬間紅了，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極致的狂喜——她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所有悲劇發(fā)生之前！

回到了她還能改變一切的時候！

“小姐，您怎么了？

是不是還有哪里不舒服？”

綠萼見她紅了眼，更著急了，“要不奴婢再去請大夫來看看？”

“不用?！?br>
沈清寒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涌的情緒，松開綠萼的手，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我沒事，就是剛醒，有點懵。

對了，我睡了一天，府里沒出什么事吧？”

她記得，前世的臘月初八，沈若薇就是在這天，趁著她發(fā)燒昏睡，偷偷把禁術(shù)秘籍藏進了她的衣柜，準備在武試前一天“揭發(fā)”她偷練禁術(shù)，讓她失去參加武試的資格——那是沈若薇第一次設計陷害她，也是她悲劇的開端。

綠萼搖搖頭：“府里能有什么事？

就是二小姐來看過您兩次，見您沒醒，就回去了。

對了，顧公子也派人送了些補品來，說是給您補身子的?！?br>
二小姐，沈若薇。

顧公子，顧言澤。

這兩個名字像兩根刺，扎在沈清寒的心上。

她垂下眼簾，掩去眸底的冷光——該來的，還是會來。

但這一次，她不會再像前世那樣，傻乎乎地掉進他們的陷阱里了。

“知道了?！?br>
沈清寒掀開被子，綠萼連忙上前幫她穿衣。

她看著銅鏡里那張尚帶稚氣的臉，皮膚白皙，眉眼清麗，只是眼神里還帶著一絲未脫的天真。

但沈清寒知道，這層天真的外殼下，己經(jīng)裝著一個歷經(jīng)背叛、背負血海深仇的靈魂。

“綠萼，”沈清寒一邊任由綠萼為她系上腰帶，一邊狀似無意地問，“我那本放在書架最上層的《寒梅劍譜》，你昨天收拾房間的時候，看到了嗎？”

《寒梅劍譜》是沈府的基礎劍譜，算不上珍貴，但她記得，前世沈若薇用來栽贓她的禁術(shù)秘籍，就是藏在了書架最上層的劍譜后面。

她現(xiàn)在提起來，就是想試探一下，沈若薇有沒有動手。

綠萼愣了一下，仔細想了想：“書架最上層？

奴婢昨天收拾的時候，沒注意呢。

小姐要找那本劍譜嗎？

奴婢現(xiàn)在就去給您找?！?br>
“不用了，”沈清寒攔住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等我身子再好些，自己去找吧。

對了，武試的事，父親那邊怎么說？”

“老爺說，您要是身子好了，就照常參加。

還說，這次武試關(guān)系到能不能進入內(nèi)院修煉《鳳鳴訣》，讓您多上心呢。”

綠萼一邊說著，一邊為她整理好衣領(lǐng)，“小姐，您放心，您的武功那么好，肯定能通過武試的！”

沈清寒點點頭，心里卻一片清明。

進入內(nèi)院修煉《鳳鳴訣》，是顧言澤接近她的第一步。

前世，她就是因為在武試中拔得頭籌，獲得了修煉《鳳鳴訣》的資格，顧言澤才開始以“探討武學”為名，頻繁出入沈府，一步步獲取她的信任，最終偷走了《鳳鳴訣》的殘卷。

這一次，武試她不僅要參加，還要贏。

但《鳳鳴訣》的秘密，她絕不會再輕易泄露半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輕柔的腳步聲，緊接著，一個甜膩的聲音響起：“姐姐，你醒了嗎？

妹妹來看你了。”

是沈若薇。

沈清寒握著腰帶的手微微一緊，眸底的冷光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恰到好處的、帶著虛弱的溫和。

她看向綠萼，輕聲說：“讓她進來吧?！?br>
門被推開，沈若薇穿著一身淡粉色的襖裙，手里端著一個描金托盤，托盤上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姜湯。

她走進來，臉上帶著關(guān)切的笑容，眼神卻飛快地掃過房間的書架，像是在確認什么。

“姐姐，你終于醒了！”

沈若薇走到床邊，把托盤放在床頭柜上，伸手想去碰沈清寒的額頭，“妹妹昨天來看你，你都沒醒，可擔心死我了。

這是我親手給你熬的姜湯，你趁熱喝了，暖暖身子?！?br>
沈清寒看著她遞過來的姜湯，鼻尖縈繞著姜湯的辛辣味，還有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苦澀——那是一種名為“軟筋草”的草藥味道，少量服用不會致命，卻會讓人西肢無力，正好能讓她在武試中發(fā)揮失常。

前世，她就是喝了這碗姜湯，在武試中差點失手，雖然最后還是贏了，卻也讓父親擔心不己，還讓顧言澤找到了“關(guān)心”她的理由。

這一次，她怎么可能再喝？

沈清寒微微側(cè)身，避開了沈若薇的手，語氣帶著一絲歉意：“多謝妹妹費心，只是我剛醒，胃口不太好，姜湯就先放著吧。

對了，妹妹昨天來看我，有沒有看到我放在桌上的那支白玉簪？

我找了半天沒找到?！?br>
她故意轉(zhuǎn)移話題，目光落在梳妝臺上——那支白玉簪明明就放在那里，她就是要打亂沈若薇的節(jié)奏，讓她以為自己還像前世一樣，粗心大意。

沈若薇的眼神果然閃了一下，順著她的目光看向梳妝臺，連忙說：“姐姐，那支簪子不是在梳妝臺上嗎？

您是不是還沒睡醒，眼花了？”

“哦？

是嗎？”

沈清寒故作驚訝地看過去，“哎呀，還真是！

看來我這病還沒好利索，腦子都糊涂了?！?br>
她說著，拿起那支白玉簪，指尖輕輕摩挲著簪頭的花紋，眼神卻在沈若薇看不見的角度，變得冰冷而銳利。

沈若薇，顧言澤，你們欠我的，欠沈家的，從今天起，我會一點一點，全部討回來。

而這場武試，就是她復仇的第一步。

只是沈清寒不知道，此刻在沈府的后門，一個穿著青衫、背著藥箱的男子，正抬頭望向她閨房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男子腰間掛著一枚墨玉令牌，令牌上刻著一個小小的“影”字，在雪光下泛著冷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