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沒再爭。
回府的馬車里很安靜。
外頭雨聲如注，車輪碾過積水，發(fā)出沉悶的聲響。秦昭帶人押著那具黑衣**走在后方，蕭徹與沈蘅坐在同一輛車里。
他受傷的手被她裹著厚厚的藥布，血仍在往外滲。
沈蘅坐在對面，盯著那層慢慢變深的血色。
“藥布濕了。”
“沒事。”
“你能不能別總說沒事？”
蕭徹抬眼。
“那該說什么？”
“說疼。”
“疼。”
他答得太快，甚至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笑意。
沈蘅反倒怔住。
她別過臉，掀開藥箱重新取藥。
“把手伸過來?！?br>蕭徹照做。
這一次，沈蘅替他換藥時動作更輕。她看見他手背上有一道舊刀傷，正是第一章時她曾在義莊外認出的那一道。如今新傷覆在舊傷之上，像命運故意將兩段隔了十年的血痕疊在一起。
“這是怎么留下的？”她忽然問。
蕭徹看著車簾外。
“打仗?！?br>“哪一場？”
“太多了。”
“十年前沈宅那夜，你手上有這道傷。”
蕭徹沉默。
“不是打仗留下的，對不對？”
車廂里只剩雨聲。
過了很久，他才道：“那夜有人要殺我?！?br>沈蘅動作一頓。
“誰？”
“太后的人?！?br>“你在沈宅被刺殺？”
“我去找你時，遇上了伏兵?！?br>沈蘅抬頭。
蕭徹的臉色在昏暗中顯得很淡。
“他們不想讓我找到任何活口?！?br>“你說的是我，還是我父親？”
“都有?！?br>“那你為何從未說過？”
“說了又如何？”蕭徹道，“沈家的人已經(jīng)死了。我的傷，也不能換回什么?！?br>沈蘅看著他，忽然覺得胸口像壓了一塊極重的石頭。
她最恨的，便是他的沉默。
可如今她又發(fā)現(xiàn)，他沉默的不只是沈家的事，也包括他自己受過的傷、做過的事、沒有做成的事。他將所有東西都壓在最深處，像以為只要自己不提，便能讓它們不存在。
“蕭徹?！彼吐暤溃澳闶遣皇菑膩聿挥X得，有人會在意你說不說？”
蕭徹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車廂很暗。
暗得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看見他眼中有一點極微弱的光，像雨夜里隔著很遠的一盞燈。
他沒有回答。
沈蘅也沒有再問。
王府很快到了。
蕭徹下車時，腳步微微一滯。沈蘅知道他是失血與毒發(fā)交加，卻沒有戳破，只扶住他未受傷的一側(cè)手臂。
周管家?guī)е思贝掖矣鰜恚娛拸厥直硯缀醣粺隣€，臉色一下白了。
“王爺！這是怎么回事？”
“請?zhí)t(yī)。”
“不必。”沈蘅道，“去藥爐備熱水，取蜂蜜、白及、金瘡藥，另拿干凈細布?！?br>周管家看了蕭徹一眼。
蕭徹點頭。
老人忙命人去辦。
沈蘅扶蕭徹進書房。
她原本想讓他回內(nèi)室躺下，可蕭徹卻徑直走到案前，伸手去拿那幾封未批完的軍報。
“你做什么？”沈蘅一把按住他的手。
“軍報未完。”
“你的手廢了，軍報也不會自己長腿跑掉?！?br>“北境急報?！?br>“北境有多少人？”
“數(shù)十萬?！?br>“王爺只有一雙手?！彼淅涞?，“若這雙手廢了，數(shù)十萬軍也不見得會更好?！?br>蕭徹看著她。
沈蘅意識到自己語氣過重，想收回，卻已經(jīng)來不及。
蕭徹只是低低道：“好?！?br>他說完，竟真的松開了軍報。
沈蘅一時無言。
周管家很快送來東西。她替蕭徹清理傷口時，他一直坐著，任她擺弄?；饌钆屡鏊?，清理時痛得厲害，他額上又滲出冷汗，卻始終沒有出聲。
沈蘅終于忍不?。骸澳闳籼?，便抓住什么?！?br>“抓你？”
她手一抖，藥瓶險些翻倒。
蕭徹看見她僵住的神情，似乎也意識到這話不妥，難得有些不自在地別開臉。
“本王的意思是，桌沿也可以?！?br>“王爺還是抓桌沿吧?！?br>蕭徹低低“嗯”了一聲。
周管家站在一旁，低著頭，像什么也沒聽見。
藥上到一半，秦昭進來。
他肩頭的箭傷已被草草包扎，臉色因失血有些白。
“王爺，火場那具**驗過了?！?br>“說。”
“**牙中藏有毒囊，未能留下活口。身上沒有可辨身份的東西，衣料也是尋常黑布。但屬下在他腰間摸到一枚銅牌?！?br>秦昭雙手呈上。
銅牌沾著泥與血。
沈蘅看見上面的紋樣，心里驟然一沉。
那是大理寺暗探的銅牌。
牌上刻著一個小小的“巡”字。
顧行舟。
這個名字在她心里掠過時，她幾乎立刻否定。
不會。
顧行舟若想害她，何必給她父親的信？何必告訴她舊藥庫的線索？何必在大理寺里對她說，他從未信過父親有罪？
可銅牌就在眼前。
蕭徹接過銅牌，神色沒有明顯變化。
“太明顯了?！彼f。
秦昭一怔。
“王爺?shù)囊馑际?？?br>“若真是大理寺的人，何必帶著能證明身份的東西來**？”
“或許是倉促間忘了。”
“訓練有素的刺客，忘了帶走銅牌？”蕭徹冷冷道，“查?！?br>秦昭應是。
沈蘅坐在一旁，手里仍拿著蘸藥的棉布。
蕭徹的話有理。
太明顯的證據(jù)，往往最像是旁人故意留下的。
可她想起顧行舟看見照骨燈三字時那一瞬異樣，又想起他信上那句“雨前須至”。他為何知道那里可能有父親遺物？他又為何偏偏在她到之前，已派人進入舊太醫(yī)院？
她第一次發(fā)現(xiàn)，自己對顧行舟的了解竟如此淺薄。
十年前，他是沈府里那個安靜讀書的少年。
十年后，他是大理寺少卿。
中間那十年，他經(jīng)歷了什么，替誰做過事，又藏下過什么，她一無所知。
“你信顧行舟？”蕭徹忽然問。
沈蘅抬頭。
“王爺想聽真話？”
“嗯?！?br>“我不知道?！?br>蕭徹點了點頭。
“那便先別信?！?br>“王爺也不值得信。”
“本王知道?！?br>“你知道得倒多?！?br>“這些年學會的?！?br>沈蘅不再理他，繼續(xù)替他包扎。
她的手指觸到他掌心時，蕭徹忽然收攏手指，輕輕握住了她的手腕。
沈蘅抬眼。
“做什么？”
“你的手傷了?！?br>她才發(fā)現(xiàn)，自己方才在火場扒木匣時，右手掌心被火灼出一**紅痕。因為一直忙著替蕭徹處理傷口，她竟忘了疼。
“無礙?！?br>“給我看看?！?br>“你先管好自己?！?br>蕭徹沒有松手。
他掌心還有舊傷，握住她的力道卻很輕，像怕稍用力便會傷到她。沈蘅想抽回手，卻在看見他手背上層層藥布時，動作頓住。
周管家識趣地端來一盆涼水。
蕭徹用未受傷的手取了藥膏，竟要替她上藥。
沈蘅皺眉：“王爺會？”
“不會?！?br>“那就別添亂?！?br>“你教。”
她看著他。
蕭徹的神情很認真。
認真得讓人無法將這件事當作一句玩笑。
沈蘅終于將藥膏從他手里拿過來。
“先涼水敷?！?br>她把手浸進水里。
蕭徹仍握著她手腕，沒有放。
冰涼的水漫過灼傷的掌心，疼痛漸漸浮上來。沈蘅咬著唇，沒出聲。
“疼？”蕭徹問。
“沒有?！?br>“你方才不是說，疼就該說？”
“那是對王爺。”
“對你也一樣。”
沈蘅抬起眼。
蕭徹正看著她。
這一次，他的目光里沒有試探，沒有命令，也沒有那些讓她惱恨的沉默。只有一種極深的疲憊，和疲憊之下仍不肯熄滅的執(zhí)拗。
她忽然有些受不了這樣的目光。
于是她低下頭，抽回手。
“我去看那封信?！?br>蕭徹沒有攔。
沈蘅帶著殘信回到偏院。
雨仍未停。
她將信鋪在燈下，小心用藥液把被雨浸濕的部分一點點顯出來。父親早年教過她，墨跡被水泡過，若以明礬水輕涂，尚能恢復幾分。
她忙到深夜，終于從殘破字跡中辨出更多內(nèi)容。
“……密詔原件不在臣手，臣亦不敢私留。然先帝駕崩前，曾命臣以藥液封存于驗尸之器?！?br>“……燈座有夾層，須以血溫之，方可開啟?！?br>“……若此信落于阿蘅之手，切記：密詔所涉者眾，不可盡信顧，不可盡信徹?！?br>最后一句，字跡已經(jīng)斷裂。
不可盡信顧。
不可盡信徹。
沈蘅盯著那兩個名字，坐了很久。
顧行舟與蕭徹。
一個是她曾經(jīng)以為最可靠的舊人，一個是她最該恨的人。
父親在臨終前，卻叫她誰都不可盡信。
她忽然覺得荒唐。
這世上似乎從來沒有一條干凈的路。每個人都帶著秘密向她走來，每個人都說自己是為了救她，每個人又都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替她決定什么該知道，什么不該知道。
而她只能站在雨里，捧著一封燒掉一半的信，一點點辨認那些不肯完整出現(xiàn)的真相。
夜深時，窗外忽然傳來極輕的叩門聲。
沈蘅立刻將信收進衣襟。
“誰？”
“姑娘，是奴婢。”
青禾的聲音。
沈蘅開門。
青禾站在雨廊下，手里捧著一碗熱湯，神情卻比白日更慌。
“姑娘，王爺那邊又咳血了。周伯讓我來請您?！?br>沈蘅心里一緊。
“何時開始的？”
“方才。王爺不肯讓人驚動您，說您今日受了傷，該歇著?？芍懿畬嵲谂隆?br>“帶路。”
她提起藥箱便走。
書房里燈火通明。
蕭徹坐在榻邊，面前地上有一方染血的帕子。他傷手因火毒發(fā)熱，沉香烏又被雨夜寒氣牽動，脈象亂得厲害。
沈蘅一言不發(fā)地替他施針。
蕭徹看著她，低聲道：“你不必來?！?br>“你以為我想來？”
“那為何來？”
“因為你若死了，密詔線索又少一個?！?br>蕭徹低低笑了一聲。
笑到一半，忽然咳得更厲害。
沈蘅按住他肩膀。
“別說話?！?br>“好?！?br>他果然不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沈蘅替他換完針，才發(fā)現(xiàn)他另一只手一直握著什么。
是那半卷從火場里搶回的殘信。
信紙邊緣已經(jīng)干了，卻被他握得發(fā)皺。
“還給我?！彼?。
蕭徹沒有松開。
“你方才說，父親信里提到密詔?！彼馈?br>“你聽見了？”
“嗯。”
“那你早就知道密詔在哪兒，為何不去取？”
蕭徹沉默。
沈蘅冷下臉：“又不能說？”
“不是不能?！?br>“那便說?！?br>蕭徹抬眸。
燈火映在他眼里，像壓著許多無法說出口的舊事。
“因為照骨燈不止一盞?！?br>“什么？”
“先帝駕崩后，宮中所有照骨燈都被封存。十年里，太后曾命人清點過三次，至少有兩盞被毀，一盞下落不明?！?br>“你沒找過？”
“找過?！?br>“找到了什么？”
“死人。”
沈蘅呼吸一滯。
“什么死人？”
“當年負責清點燈具的內(nèi)侍，死了。去查他的禁軍，也死了。后來本王再派人去西內(nèi)苑，驗尸房被一把火燒了。”
“所以你便不查了？”
“我一直在查?！?br>“查了十年，太后還在，毒還在，幼帝也中了毒?！鄙蜣靠粗?，“王爺?shù)牟榉ǎ疵馓??！?br>蕭徹沒有辯解。
這沉默令她怒火更盛。
“你說你要護幼帝，護京城，護所有人?？扇缃衲憧纯矗鹊鬯懒?，沈家死了，白芷死了，幼帝病了，你也快死了。你究竟護住了什么？”
蕭徹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沒有護住多少。”
“那你憑什么替人做選擇？”
“憑本王當時手里，只有那些選擇?！?br>“你總這樣說?！?br>“因為是真的?！?br>“真的便可以原諒嗎？”
“不能。”
“不能抵債，不能讓死人回來，不能讓我不恨你?！?br>“我知道?！?br>“那你為何還活著？”
這句話出口時，沈蘅自己先僵住了。
屋里安靜得可怕。
周管家與青禾都退在屏風外，誰也不敢出聲。
蕭徹看著她。
很久之后，他才低聲道：“因為你還活著?！?br>沈蘅的心猛地一顫。
她想譏諷他，想說這算什么理由，想說他不必把活著的意義都推到她身上。
可蕭徹的神情沒有半分玩笑。
他只是靜靜看著她，像十年前那場雪夜里，他在廢墟中找不到她時，也曾這樣看著滿地焦土。
“我活著，不是求你原諒?！彼f，“是因為有些事我沒做完。有些債，也還沒還?！?br>沈蘅別開臉。
“我不需要你還?！?br>“可本王需要?！?br>這句話太輕。
輕得她幾乎沒有聽見。
窗外雨聲仍在繼續(xù)。
她站在燈下，忽然想起父親的信。
活著，才有資格替死人問一句為什么。
也許父親從未要她殺誰。
父親要她看清。
可看清之后呢？
若真相里有太后，有顧行舟，有蕭徹，有整個她無法撼動的朝局，她又該拿什么去替沈家討一個公道？
沈蘅收起針囊。
“明日我會去見顧行舟?！?br>蕭徹的神色微變。
“不可?！?br>“父親信里說不可盡信顧，不是不可見顧。”
“他給你舊太醫(yī)院的線索，那里便立刻被人布下毒灰與埋伏?！?br>“我知道?！?br>“你還去見他？”
“正因如此，我才要問清楚。”
蕭徹撐著榻沿坐直了些。
“本王派人去?！?br>“不要?！?br>“沈蘅?！?br>“我不想每走一步，都有王府的刀跟在后面。”
“那不是刀?！?br>“對我而言是?！?br>蕭徹沉默下來。
她知道自己說得太狠。
可她此刻已經(jīng)沒有余地再軟。
“我會去?！彼溃暗視е卣??！?br>蕭徹看著她，最終點了頭。
“好?！?br>沈蘅沒想到他會答應得這樣快。
“你不攔？”
“你說得對?！笔拸氐吐暤溃拔也荒芤恢碧婺氵x?！?br>這句話讓她心里忽然泛起一種難以名狀的酸澀。
她不愿再待下去，轉(zhuǎn)身要走。
蕭徹卻在身后叫住她。
“沈蘅。”
她停下。
“火場里那封信，最后四個字是什么？”
她沒有回頭。
“照骨燈下?！?br>蕭徹很久沒有出聲。
等她走到門口時，才聽見他低低道：“我會替你找到它?！?br>沈蘅沒有回應。
她走出書房，雨已經(jīng)小了。
檐角滴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上。王府深處的燈火被雨霧浸得模糊，像一座漂在夜里的孤島。
她抬頭望向皇城方向。
那里城墻高聳，宮門深鎖。照骨燈或許就藏在其中一盞燈下，密詔也許離她不過數(shù)重宮門。
可真正難找的，從來不是燈。
是愿意把真相交出來的人。
第二日天未亮，舊太醫(yī)院的大火便傳遍了京城。
有人說，是荒院年久失修，雷火引燃。
有人說，夜里有逆黨潛入，意圖焚毀先帝舊案。
還有人說，攝政王為掩蓋謀逆證據(jù)，親自帶兵闖入舊太醫(yī)院。
流言像雨后污水，沿著每一條街巷漫開。
而大理寺送來了一封新的帖子。
顧行舟約她三日后，在城南舊茶肆相見。
帖子上只寫了一句話。
“舊藥庫之事，并非我所為。你若還愿信我半分，來見?！?br>沈蘅捏著那張?zhí)?，久久沒有說話。
窗外，雨終于停了。
可天邊仍壓著一層厚重的陰云，像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所有人看不見的地方緩慢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