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學會設(shè)在趙銘家的凱萊酒店，宴會廳的水晶燈亮得像碎鉆石鋪了一層。鋼琴擺在正中央，三角架支在紅毯上，琴身的漆面能照出人影。
趙銘坐在琴凳上，左手摟著新女友的腰，右手隨意敲了幾個音。他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定制西裝，袖口的金屬扣閃著光，整個人往那里一坐就自動吸引全場目光。
“趙公子這是要彈一曲？”有人起哄。
“必須得彈啊，?；ň驮谶@兒呢?！?br>眾人的目光轉(zhuǎn)向剛進門的蘇晚棠。她被林雪硬拽著胳膊拖進來的，高跟鞋還沒站穩(wěn)，就聽見鋼琴那邊傳來《致愛麗絲》的前奏。
蘇晚棠的臉色白了一瞬，但很快穩(wěn)住。她穿了一條米白色的連衣裙，領(lǐng)口別著一枚舊胸針——上面鑲的琺瑯漆掉了一塊，是她母親留下的遺物。
“棠棠，走啊，過去打個招呼?！绷盅┳牧Χ惹〉胶锰?，既顯得熱情又不容拒絕。
蘇晚棠沒動，目光落在趙銘彈琴的手指上。那些音符一個一個跳出來，圓潤流暢，像流水一樣鋪滿整個宴會廳。趙銘彈琴的時候微微仰著頭，下巴抬起一個傲慢的弧度，眼睛卻一直沒離開她。
他在看她反應(yīng)。
蘇晚棠的手指在酒杯玻璃上收緊，指尖泛白。
琴音突然斷了。
準確地說，不是斷了，是卡住了。趙銘的右手停在鍵盤中間，食指按下去沒彈起來——琴鍵卡死了。他皺了皺眉，低頭看了一眼。
琴蓋的縫隙里嵌著一枚東西。
鐵質(zhì)的，拇指大小，形狀是一個音符。銹得厲害，邊緣的銹跡蔓延到琴鍵上，染出一片褐紅色。趙銘盯著那枚音符看了三秒，臉色像被人潑了一盆冷水。
他認出來了。
那是他高中時從蘇晚棠脖子上扯斷的那條項鏈上掛的墜子。他還記得那個黃昏，在天臺上，蘇晚棠捂著脖子后退，鐵鏈崩斷的聲音很脆。他把墜子攥在手心里，后來不知道丟哪去了。
“怎么卡在這里。”他低聲罵了一句，手指用力按下去，想把那枚銹符按掉。琴鍵紋絲不動，銹符反而嵌得更深了，邊緣的鐵屑掉在白色琴鍵上，像撒了一把銹色的血。
新女友湊過來看：“什么東西啊，這么臟？”
趙銘沒回答，手指從琴鍵上收回來，在西裝褲上擦了擦。
宴會廳的門就在這時被推開了。
門開得很大，幾乎是撞開的，門板彈到墻上發(fā)出一聲悶響。所有人都回頭看過去。周遠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工裝夾克，拉鏈沒拉到位，露出里面皺巴巴的T恤。他嘴里叼著一根棒棒糖，吹了個口哨，聲音在宴會廳里打了個轉(zhuǎn)。
他身后站著一個穿西裝的男人的男人。
那男人戴著黑色口罩，露出的一雙眼睛平平地掃了一圈場內(nèi)。他站在周遠身后半步的位置，雙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姿態(tài)說不上局促也不松弛，像他站的地方就是他自己選的。
趙銘看清周遠的穿著后，臉上的表情從錯愕變成冷笑。他推開琴凳站起來，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磕出一聲脆響：“喲，我當誰呢，這不是當年那個被我一腳踹斷肋骨的周遠嗎？怎么，五年的牢飯還沒吃夠？”
有幾個同學笑了，笑著笑著又收住，因為周遠也在笑。
周遠把棒棒糖從嘴里***，指了指地上的紅毯：“你們家酒店不錯啊，就是門童不認識我。我跟他說我是你高中同學，他上下打量我三回才放我進來。趙公子，你這兒的人培訓得不行，看人下菜碟的功夫不到家?！?br>趙銘的臉沉下來，手指在鋼琴上敲了兩下：“帶這么個戴口罩的，是怕被認出來？還是說，又帶了什么偷來的東西？”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看著那個戴口罩的男人。那男人一動不動地站著，眼睛垂著，像是在看地面的縫隙。
然后他抬起手，摘了口罩。
宴會廳里安靜了一秒。
那是非常微妙的一秒，像有人把空氣擰緊了。蘇晚棠的酒杯從手里滑落，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碎裂的聲音比所有人預(yù)期的都要大。碎片彈開，濺到趙銘的皮鞋邊上，酒液在地毯上暈開一個深色的水漬。
陳默的臉出現(xiàn)在燈光下。
眼角的疤比五年前更深了，從眼尾一直延伸到顴骨下方，像是被什么鋒利的東西劃開過。他的輪廓變硬了，下頜線像刀削過一樣，只有那雙眼睛還是舊時的模樣——黑得發(fā)沉，看人的時候像在看很遠的地方。
他穿的那套西裝看不出牌子，但肩線挺括，坐下時褲腳自然垂落遮住鞋面，站直后又剛好露出三分之一的鞋尖。皮鞋上沒有一絲灰，襯衫領(lǐng)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顆，沒打領(lǐng)帶，露出一小截麥色的皮膚。
趙銘的表情變了幾變，最后定格在一個扭曲的冷笑上：“我還以為是誰，原來是那個偷東西被開除的窮小子。怎么，賣了幾盒筆就覺得自己能進五星級酒店了？”
陳默沒回話。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鋼琴邊，低頭看了一眼琴鍵縫里那枚銹符。然后他伸手，用拇指和食指夾住那枚鐵符，輕輕一拽。琴鍵沒有卡住的感覺，鐵符被完整地取出來，躺在他掌心里，銹跡沾在他指腹上。
他看了看那枚銹符，又看了看蘇晚棠。
蘇晚棠站在原地，腳邊是碎成渣的玻璃杯。她的嘴唇發(fā)白，眼角的紅還沒褪干凈，但她的目光沒有躲。她看著陳默，又看著他掌心里那枚銹符，眼睛一眨不眨。
陳默把銹符握進手心，放進了西裝內(nèi)袋里。
“趙公子，”他終于開口，聲音不響，但宴會廳里每個人都聽得清，“這枚音符，五年前我撿到了。今天物歸原主?！?br>趙銘的臉色徹底變了：“***——”
“行了?！敝苓h打斷他，從夾克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拍在鋼琴上，“趙銘，你別激動。我們今天來就是給你送個請柬——下個月，北城科技園，啟云投資**典禮。你要是不來，就是看不起兄弟。”
趙銘低頭看了一眼信封，沒動。
陳默轉(zhuǎn)身往外走，走到蘇晚棠身邊的時候，停了一秒。他沒說話，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蘇晚棠看見他眼底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像干涸河道里最后一點水光。然后他繼續(xù)走，周遠跟在他身后，兩個人穿過宴會廳的紅毯，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后合上，宴會廳里靜得能聽見空調(diào)的風聲。
蘇晚棠低頭，看見自己的右手還維持著握杯的姿勢，食指和拇指之間空空蕩蕩。她慢慢收回手，指尖碰到裙子側(cè)縫，布料冰涼。
趙銘抓起那封信封撕開，里面掉出一張燙金請柬。他翻開，看見“啟云投資”四個字下面印著陳默的名字和職位——董事長。
他捏著請柬的指節(jié)發(fā)白。
林雪站在人群邊緣，端著酒杯，視線從趙銘憤怒的臉上移到陳默離開的方向。她慢慢喝了一口酒，用手機拍了那張請柬，發(fā)給一個沒有備注的號碼，打了一行字：情況變了。
發(fā)完之后她把聊天記錄刪掉，重新掛上一個關(guān)切的表情走向蘇晚棠：“棠棠，你沒事吧？”
蘇晚棠沒回答，彎腰去撿地上的酒杯碎片。她沒有看林雪，一片一片把玻璃撿起來，指腹被碎邊劃了一道口子，滲出的血珠滴在白色碎片上。她看著那滴血，也沒擦，只是把碎片攥在手心里站了起來。
水晶燈的光照在她臉上，她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然后轉(zhuǎn)身往洗手間的方向走去。
趙銘站在鋼琴旁邊，盯著琴鍵上那枚銹符留下的褐色痕跡。他突然一拳砸在琴蓋上，琴發(fā)出一聲沉悶的嗡響。新女友嚇了一跳，伸手去拉他的手臂，被他甩開。
“滾?！?br>周圍幾個同學面面相覷，沒人敢接話。
趙銘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響了三聲沒人接。他掛了重撥，這次響了兩聲，對面接了。
“查一個人，陳默，五年前轉(zhuǎn)學的那個。查他現(xiàn)在到底干什么，公司什么**，錢是哪里來的?！?br>對面說了句什么，趙銘的臉色變了。他握著手機的手指又開始發(fā)白，那只手剛才還彈過《致愛麗絲》，現(xiàn)在指節(jié)上沾著琴鍵的銹跡。
“你再說一遍？”
對面重復(fù)了一遍。趙銘聽完，手機慢慢從耳邊滑下來，屏幕的光晃了一下，然后暗了。
他回頭看著宴會廳里的賓客，那些人正假裝沒看見剛才的場面，各自端著酒杯散開了。侍應(yīng)生推著餐車進來，銀盤上擺著龍蝦和生蠔，冰塊在燈下閃著碎光。
鋼琴蓋上的請柬被風吹落到地上，翻開的那一頁印著陳默的名字，燙金字在燈光下反出一片金芒。
趙銘彎腰撿起請柬，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請柬折起來，塞進西裝口袋里。他重新坐回琴凳上，手指放在鍵盤上，按下去。
琴鍵沒響。
那枚鐵符被取走后，琴鍵松了，但機械結(jié)構(gòu)已經(jīng)因為生銹卡死。他按下去，什么都沒發(fā)生，只有手指下面的琴鍵微微晃動了一下，像一塊松動的骨頭。
他站起來，一腳踹翻了琴凳。
宴會廳里所有人手里的酒杯都頓了一下。
蘇晚棠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眼圈是紅的，但妝容沒花。她走到宴會廳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鋼琴邊上的趙銘，他正在跟幾個同學說話，聲音很大，帶著刻意的高亢。
她沒再看第二眼，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沒有陳默的身影。只有地毯上兩個模糊的鞋印，走向電梯的方向，電梯門關(guān)上了，樓層數(shù)字正在往下跳。
蘇晚棠站在走廊里，手心里還攥著那幾塊玻璃碎片，血已經(jīng)干了，和玻璃粘在一起。她松開手指，碎片掉進走廊垃圾桶里，發(fā)出細碎的聲響。
電梯到了這一層，門打開，里面空無一人。她走進去，按了一樓的鍵。電梯門關(guān)上之前，她從門縫里看見宴會廳的門又開了，林雪探出半個身子，手里拿著手機，屏幕上亮著一條消息。
電梯門徹底合攏前，蘇晚棠看見林雪的表情變了，那是一種她從來沒在這個閨蜜臉上見過的表情——慌。
她靠在電梯墻上，閉上眼睛，感覺到電梯在往下沉。
一樓到了，門打開，大堂的冷風灌進來。她走出電梯，看見旋轉(zhuǎn)門外停著一輛黑色帕拉梅拉，車窗貼著深色膜，看不到里面。
車沒有發(fā)動，也沒有開走，就那樣安靜地停在那里，像在等什么人。
蘇晚棠站在旋轉(zhuǎn)門里面，隔著玻璃看著那輛車，沒有出去。
車燈亮了一下，又滅了。
她咬了咬嘴唇，轉(zhuǎn)身走向另一個方向，推開了酒店的側(cè)門。門外的街上沒有路燈，只有遠處車燈一閃一閃地照過來，在她身上投下一道又一道快速的影子。
她走出一段路后，回頭看了一眼酒店的方向。
那輛帕拉梅拉已經(jīng)不見了，停車位上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格子，地面上一道淺淺的水痕反射著路燈的光。
她攥緊了自己的手，指甲掐進掌心里。那里還有玻璃碎片劃出的傷口，現(xiàn)在被掐疼了，她也沒松手，像是在用疼痛確認什么。
手機在包里震動了一下。
她掏出來看，是一條陌生號碼發(fā)來的短信，沒有署名，只有一行字：明天下午三點，城南舊書店，三樓靠窗。
她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機塞回包里，繼續(xù)往前走。
高跟鞋踩在人行道的磚縫上，踩到一粒松動的石子，她踉蹌了一下，站穩(wěn)后又繼續(xù)走。夜風把她的頭發(fā)吹亂，她沒有攏，就這樣散著走遠了。
酒店三樓的宴會廳里，林雪站在窗邊，透過玻璃看著蘇晚棠走遠的背影。她握著手機，屏幕上的消息還沒刪——是她剛才收到的回復(fù)，只有三個字：繼續(xù)跟。
她把手機放回包里，拉好拉鏈，深吸一口氣，轉(zhuǎn)身走回宴會廳。
水晶燈依然亮著，趙銘又坐回了鋼琴前面，這次他沒彈，只是把手放在鍵盤上，一動不動地坐著，像一尊僵硬的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