癲癇第一次發(fā)作是在飯桌上。我全身僵直，狂吐白沫。

爸爸慌著要打120，媽媽死死捂住他的手機：

“別打別打，讓鄰居看見像什么話？！”

她把我拖回沙發(fā)擦干凈，逼我記住劇本：

“記住，你只是吃飯嗆到了。”

后來又發(fā)作了四次。

每一次，她的第一反應(yīng)永遠是把我臉蓋住，

然后解釋我是低血糖、缺鈣、著涼了。

她把我拽進角落，指甲掐進我肉里，咬牙切齒：

“你發(fā)病前能不能忍忍？全班都看著，你讓我的臉往哪兒擱？”

只要捂住秘密不去醫(yī)院，她就依然有個完美體面的家庭。

第六次發(fā)作，是在車水馬龍的十字路口。

出門前我頭暈?zāi)垦?，求她陪我。她卻一把將我推出門外：

“別裝??！好端端的非要讓人覺得你是個殘廢才甘心嗎？挺直腰板自己走！”

為了證明她口中那句“我女兒沒病”，我強撐著獨自走上街頭。

倒下的時候，身邊沒人接住我。

一輛貨車呼嘯而來，眼前的天空化作光斑，徹底熄滅。

媽，你看，我終于用這條命，成全了你的體面。

......

“這死丫頭又跑哪去了？打電話也不接，非要**我才甘心！”

媽媽把手機重重地摔在茶幾上。

屏幕亮起，停留在微信聊天界面。

幾十條語音撥打記錄，全是我未接通的狀態(tài)。

我飄在客廳的天花板上，安靜地看著她。

我想告訴她，我接不到電話了。

我的手機，此時應(yīng)該已經(jīng)和我的骨頭一起，在十字路口被那輛拉滿鋼筋的貨車碾得粉碎。

她聽不見。

她正煩躁地對著落地鏡整理新買的真絲披肩。

今晚是小姨家表弟的升學宴。

按照慣例，這是全家族最重要的比拼賽場。

“曼蓉，鳶鳶出門了嗎？”

爸爸從臥室走出來，一邊系著西裝領(lǐng)帶一邊問。

媽媽冷笑了一聲。

“誰知道死哪去了?！?br>
“一到這種要見親戚的重要場合，她就給我玩消失?！?br>
“不就是上次在超市里裝暈被她小姨看見了嗎？自己嫌丟人，現(xiàn)在連門都不敢出了?！?br>
爸爸皺起眉，動作停頓了一下。

“等會兒親戚問起來怎么說？”

“還能怎么說？”

媽媽轉(zhuǎn)過頭，理直氣壯地看著他。

“就說她去上封閉式物理競賽集訓(xùn)班了?！?br>
“反正在他們眼里，我們家鳶鳶一直都是最刻苦的乖乖女?！?br>
她把“乖乖女”三個字咬得很重。

像是在強調(diào)一件完美的藝術(shù)品。

我低下頭，看向自己半透明的雙手。

那是第二次發(fā)病時留下的疤痕。

那天我們一家去逛超市。

走到生鮮區(qū)時，那種熟悉的失重感突然襲來。

我耳鳴得厲害，視線開始出現(xiàn)雪花點。

“媽，我想去洗手間?！?br>
我緊緊抓著她的衣角，手指不受控制地發(fā)抖。

她正忙著挑揀打折的***厘子，頭也沒回。

“去什么去，憋著。”

“一會兒小姨要來跟我們會合，你別給我亂跑。”

兩分鐘后，我直挺挺地砸在了放滿冰塊的海鮮臺邊。

四肢劇烈抽搐，喉嚨里發(fā)出奇怪的低吼。

周圍的顧客瞬間圍攏過來。

我殘留著最后一點意識，只看見媽媽沖過來。

她沒有去摸我的脈搏。

她一把扯下脖子上的絲巾，死死蓋住我的臉。

“沒事沒事，這孩子就是低血糖，沒吃早飯餓暈了?！?br>
她陪著笑臉，跟周圍的人解釋。

然后她用膝蓋死死壓住我正在**的腿。

那種窒息感，比疾病本身更讓我痛苦。

我拼命想咬緊牙關(guān)，舌頭卻被她硬生生塞進了一塊帶血的生姜。

那是她剛從旁邊菜攤上順手抓來的。

“咽下去。”

她壓低聲音，貼在我耳邊。

“許知鳶，你敢在這里吐出來試試?！?br>
我硬生生地咽下了那口混著泥土和腥味的姜汁。

等我終于平靜下來，她把我拖進了超市的安全通道。

小姨剛好趕到。

“哎喲，鳶鳶這是怎么了？臉色這么白。”

媽媽立刻換上一副心疼又無奈的表情。

“這孩子，為了準備期末**，昨晚熬到三點?！?br>
“剛才非說自己沒睡好有點低血糖，這不，靠在墻邊休息呢。”

小姨嘖嘖感嘆，夸我太拼命。

媽媽笑著附和，借著整理衣服的動作，用力在我胳膊上擰了一把。

那是警告我不要亂說話。

“聽見沒有？記住你只是低血糖?！?br>
我飄在半空中，思緒被爸爸關(guān)門的聲音拉回。

“走吧，別管她了?！?br>
爸爸換好了皮鞋，拿起車鑰匙。

“餓她兩頓自己就回來了?！?br>
媽媽對著鏡子補了最后一點口紅，滿意地抿了抿嘴。

“等她回來，看我怎么收拾她?！?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