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修晏把那方素帕疊好擱在案角，雙手交疊搭在案上，微微傾身看著她。

“沈子煜的事，朝會上已有定論。本侯已當著****的面，舍了顏面替他求情，才堪堪保下他一條性命?！?br>
他頓了一下，話鋒平緩地一轉(zhuǎn)。

“沈夫人此時冒雨前來，莫不是覺得本侯做得還不夠？”

溫眠棠抬起眼來看了他一瞬。

那一瞬很短，卻足以讓她看清他臉上那副云淡風輕、高高在上的表情。

她將目光重新垂下去。

“大司馬這般保全之法，臣婦與夫君惶恐。”

書房里安靜了一瞬。

裴修晏沒有發(fā)怒，反而輕輕地笑了一下。

“你倒是比你丈夫通透些。”

“可當時那般情形，安王連內(nèi)府的修陵賬都搬出來了，人證當場翻供觸柱。我若不順勢說他年輕氣盛、受了商賈小人的蒙蔽，難道要為了他，背上指使下屬構(gòu)陷皇親的罪名嗎？”

溫眠棠斟酌著措辭，一個字一個字往外遞。

“夫君查辦京畿鹽引案，本就是大司馬親自交辦的差事。那份所謂受人蒙蔽的假賬，大司馬當真事先毫無察覺嗎？”

裴修晏微微偏了偏頭，像在認真思考她的話：“沈夫人的意思是，我有意讓他去觸這個霉頭，甚至故意拿假賬本做局害他？”

溫眠棠沒有接話，只是站在那里保持著沉默。

這種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有些事并非如你所想。安王的長史手上確實不干凈，我讓沈子煜去查，是因為他性子正、膽子大，查這種案子最合適?！?br>
他的目光透過燈火看著她，溫和極了。

“至于那本假賬，確是安王府拋出來的誘餌。至于他為何會咬鉤……那是他自己不懂進退。我給過他暗示的?！?br>
溫眠棠的睫毛顫了一下。

那封匿名信，原來出自此人之手。

“適可而止……臣婦在夫君書房里見過那封信的碎片?！睖孛咛拈_口時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裴修晏沒有否認，只是微微頷首。

“我已經(jīng)提醒過他了，查到長史那一層便可收手?？赡阏煞蚱钔?，還執(zhí)意要一路攀咬到安王頭上。他想立不世之功，想一步青云，想做****皆知的直臣。”

他說這些話時的神情近乎憐惜，像一位師長在嘆息后輩的不知深淺。

“年輕人有銳氣是好事，可銳氣太過便是莽撞。這個道理，你丈夫不懂，但你該懂?！?br>
他給了差事，也給了暗示警告，是沈子煜自己不聽，自己沖過了線，自己吞下了安王府的假賬撞上了鐵板。

從頭到尾，裴修晏都是那個賞識后輩、用心良苦的上峰。

溫眠棠站在昏暗的書房里看著他，忽然覺得面前這個人比她想象中更可怕。

從始至終，他連手都沒有弄臟。

“大司馬說得有理。”

溫眠棠再開口時力氣比剛剛?cè)趿艘恍?br>
“是夫君自己不知深淺，怪不得旁人?？墒乱阎链?，大司馬既是當初交辦之人，權(quán)傾朝野，若能在陛下面前再替夫君分說一二——”

“分說什么？”

裴修晏平靜地打斷了她。

“他越權(quán)查辦，證據(jù)不實，給了安王反咬的口實。我今日在御前那一跪，攬下教導(dǎo)無方的過錯，已是仁至義盡。這件事陛下已經(jīng)親自過問，我若此時再強行出面保他清白，只怕陛下要疑心這整樁案子從頭到尾都是我裴修晏在背后指使，借他的手去敲打皇帝的親叔叔?！?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