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把整條巷子的路燈都震滅了。
陸辭從碎玻璃堆里爬起來的時候，耳朵里還嗡嗡響，像有只蟬鉆進顱骨里撲騰。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右手的虎口——一道口子正往外滲血，但沒覺得疼?；鸸庹赵谒樕希购痘熘撤N說不清的甜膩從倒塌的墻縫里涌出來。
他蹲下來，從碎磚底下抽出半張紙。
準確地說，是一張燒得只剩巴掌大的殘頁，邊緣焦黑，中間還勉強能看清幾行手寫字。墨跡被高溫烤成了暗褐色，但鋼筆的壓痕還在——數(shù)字、日期、一個姓氏的縮寫。陸辭盯著那個字看了三秒，指尖開始發(fā)抖。
“陸辭？沒事吧？”身后有人喊他。
他猛地合上掌心，把殘頁塞進外套內(nèi)袋，轉(zhuǎn)身時已換成一張疲憊的臉：“沒事，劃了一下。”
說話的是專案組的小廖，遞給他一瓶礦泉水，嘴里罵罵咧咧地抱怨現(xiàn)場被炸得太碎，沒法提取有效物證。陸辭接過水，擰開，灌了一口，眼睛卻一直往巷子深處瞟——那里停著一輛黑色的***，車窗緊閉。他知道陳默在里面。
陳默沒下車。
他坐在副駕駛座上，透過落滿灰的擋風玻璃看外面的火光和人影，看到陸辭站起來之后摸了一下胸口的位置，動作很細微，像在確認什么東西還在。陳默沒有當場走過去，只是把手里的煙掐滅在車門儲物格里的煙灰缸中——那個煙灰缸已經(jīng)滿了，他沒倒過。
現(xiàn)場勘查持續(xù)到凌晨兩點。爆炸中心點的**被炸得只剩半截軀干，白露蹲在擔架旁，用鑷子夾起一塊異物對著手電筒照了半天，什么也沒說，裝進證物袋就讓人先拉回局里。
收隊的時候，趙鐵山拍了拍陸辭的肩膀：“你臉色不太好，先回去歇著，報告明天寫?！?br>陸辭點頭，卻沒上車。他站在警戒線外，等所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轉(zhuǎn)身回了刑偵大樓。
技術(shù)科的燈還亮著。
林小鷗正對著三塊屏幕切監(jiān)控時間軸，耳機掛在脖子上，鍵盤敲得噼里啪啦響?？吹疥戅o推門進來，她抬了一下眼皮：“你不是收隊了嗎，跑回來干嘛？”
“有個東西忘了拿?！标戅o走到自己工位前，拉開抽屜，拿出一本舊筆記本，封面已經(jīng)磨得發(fā)白。他翻開本子，把從現(xiàn)場帶回來的那張殘頁夾在某一頁，然后合上，放進抽屜最深處，上了鎖。
林小鷗歪著腦袋看了他一眼，沒追問，又轉(zhuǎn)回去繼續(xù)敲鍵盤。屏幕上閃過的畫面是爆炸前四十分鐘的巷口監(jiān)控——一個戴**的男人背對鏡頭走進去，之后再沒出來。
陸辭在椅子上坐了十分鐘，然后從抽屜里翻出一支鉛筆和一把尺子，把筆記本拿出來，攤開，開始對著那張殘頁上的字跡做比對。他畫得很慢，鉛筆在紙上游走時發(fā)出沙沙的聲響，每一筆都壓得很實。
他的手指停在紙面上，停在那行數(shù)字的最后一格——那個數(shù)字他太熟悉了，十五年前**媽出事那天，賬本上最后一筆流水的編號。
他父母是開家具廠的。廠子不大，但賬目一直很干凈。那天晚上，有兩個人進了他家客廳，一個拿刀，一個拿槍。十歲的陸辭躲在二樓衣柜里，從門縫里看到那兩個人翻箱倒柜，最后拿走了賬本。第二天**來的時候，說現(xiàn)場沒有留下任何指紋和腳印，兇手手法專業(yè)得像做過千百遍。
那樁案子至今未破。
陸辭把鉛筆放下，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辦公室里只剩下空調(diào)的低頻嗡嗡聲和林小鷗偶爾敲擊鍵盤的聲響。他把腦袋埋進手臂里，肩膀繃得很緊。
門被推開了。
陸辭沒抬頭，以為是林小鷗要下班。腳步聲停在桌前三秒，然后一杯咖啡放在桌角——紙杯底部在桌面留下一圈水痕，熱氣順著杯口往上飄，裹著速溶咖啡那股廉價的焦苦味。
“你父母的事，我可以等你說?！?br>陳默的語氣很平，像在聊今天食堂的菜好不好吃。他站在陸辭桌前，外套沒系扣，袖口沾著現(xiàn)場蹭到的灰，左手插在褲兜里。
陸辭抬了一下頭，沒接咖啡。
陳默說完上句話，頓了兩秒，又補了一句：“但‘棋手’不會?！?br>‘棋手’——專案組內(nèi)部給連環(huán)兇案的兇手取的代號。每一起案子都像精心設計的棋局，死者之間沒有任何表面關(guān)聯(lián)，唯一的共同點是每個死者的**上都留著一根縫紉用的蠟線，打了一個外科結(jié)。三年前陳默未婚妻失蹤的現(xiàn)場，也找到過同樣的線頭。
陸辭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然后合上筆記本，轉(zhuǎn)過身來看著陳默。
“十五年前，我家滅門案的真兇，”他的聲音很輕，像怕隔墻有耳，“至今仍在警局內(nèi)部。”
陳默的表情沒有變化。他看了陸辭三秒，然后拿起那杯咖啡，自己喝了一口。
“證據(jù)。”
“賬本上那筆流水的簽字人簽名，用的是警員編號?！?br>“誰的編號？”
陸辭沒有馬上回答。他從筆記本里抽出那張燒焦的殘頁，放在桌面上，用手指點著左下角那行幾乎看不清的墨水壓痕——數(shù)字被高溫烤化了一半，但剩下的幾位還能辨認。
“51?！?br>51開頭的警員編號，是二十年前那批入職的老人。如今還在系統(tǒng)里的，不超過五個。
陳默把咖啡放下，彎腰看了一眼殘頁上的編號。他站直身體的時候，眼睛里多了一點別的東西——不是什么劇烈的情緒波動，只是瞳孔微微縮了一下，像看到了一個意料之外但又不算太吃驚的答案。
“這張殘頁，”他問，“還有誰知道？”
“只有你。”
陳默點了點頭。他沒有問陸辭為什么不早點拿出來，也沒問陸辭為什么信他。他只是在走之前用手指敲了兩下桌面，說了一句：“鎖好?！?br>然后他推門出去了。走廊盡頭的光線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在拐角處消失之前，他停了一步，像是想說什么，但最終什么也沒說，繼續(xù)往前走了。
陸辭在椅子上沒動，把殘頁重新夾回筆記本里，鎖進抽屜。他端起那杯咖啡——已經(jīng)涼了——仰頭一口喝完，紙杯被他捏扁，扔進腳邊的垃圾桶里。
技術(shù)科的燈一盞接一盞地滅了。林小鷗走的時候沒跟他打招呼，只是在經(jīng)過他工位時瞥了一眼那把鎖。
整棟樓安靜下來之后，陸辭關(guān)了臺燈，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他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條沒有備注的號碼發(fā)來的短信，只有四個字：別查了。
他**短信，沒有回復。
窗外路燈的光透過百葉窗在墻上投下一條一條的橫紋，像某個審訊室里的欄桿。遠處有野貓翻垃圾桶的聲音，鐵皮哐當一響，又歸于沉寂。
陸辭把椅子轉(zhuǎn)過去面朝窗戶，靠在靠背上閉了一會兒眼。他右手虎口那道傷口已經(jīng)不流血了，但血痂黏在皮膚上，干硬的邊緣微微翹起，像一小片燒焦的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