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春杏是我的貼身丫鬟,當時跟著我從外祖家一同回了京城。
可母親嫌她粗鄙土氣,隨手就打發(fā)去了后院最累的漿洗房。
平日里她輕易不敢來找我,就怕被母親發(fā)現(xiàn),連累兩個人都受罰。
我心頭一沉,抬手推開木窗,詢問:“怎么了?”
春杏跑得氣喘吁吁,匆忙開口:
“小姐,您還記得您外祖父家那位表哥嗎?”
“他動身前來京城參加秋闈時,半路上撞上了劫道的賊人?!?br>
“這群歹人不僅搶光了他所有路費盤纏,連備考的筆墨、書卷,都一并毀了。”
“他拼命阻攔的時候,被歹徒掄起棍棒狠狠砸傷了右腿?!?br>
她喘了口氣,眉眼間滿是焦灼。
“如今他已經(jīng)到了城外,可兜里分文不剩,腿腳又有傷,實在走投無路,只能托人遞信找您。”
我攥著筆的手慢慢收緊了。
外祖父是這世上待我最好的人。
小時候,旁人都說我是被阮家丟在鄉(xiāng)下的棄女。
只有他把我抱上膝頭,指著墻上貼的字一個個教我認,說“小茉,你將來會比他們都強”。
表哥也對我多加照顧,鄰里孩童欺負打趣我的時候,永遠是他擋在我身前。
如今表哥遭此橫禍,我無論如何都做不到冷眼旁觀。
我挪開床底青磚,取出一只封存已久的小木盒。
里面是外祖父臨終前留給我的銀票,和幾間鋪面的地契。
他怕我在阮家受委屈,手里沒有傍身錢財過得不好,特意給我的。
這些年我借著出門散心的由頭,私下跟著外祖舊時的掌柜往來,一點點學(xué)著打理賬目。
父母卻只覺得我游手好閑,是個不學(xué)無術(shù)的草包。
我把銀票用油布裹好,塞到春杏手里。
“這些銀錢你收好。”
“去尋一處安靜客棧安頓表哥,再請大夫療傷抓藥?!?br>
想了想,我又補充道:“順便去買點筆墨、宣紙,還有裝書卷的布袋?!?br>
春杏攥緊銀錢,彎著腰快步走了。
一晃又過了好幾日,母親看我這段日子安安靜靜待在院里,便松了口,撤了禁令。
當日我就借口說要去城郊寺廟上香祈福,收拾好出了門。
表哥的腿傷好了大半,已經(jīng)可以下床走路。
我在桌邊坐下,和他聊著閑話家常。
聊了一陣,表哥自然而然提起江桓宇。
“說起來,我跟桓宇也大半年沒碰面了。”
“還記得小時候他天天黏著你,旁人打趣他總圍著女孩子轉(zhuǎn),他反倒一臉驕傲?!?br>
“那時候我還總覺得你們般配?!?br>
心口掠過一絲澀然。
從前有多篤信他是不一樣的,此刻就有多諷刺。
那些年少情誼,早就在他日復(fù)一日的偏心里磨得所剩無幾。
我不想接著聊這個話題,看向窗外。
“今天天氣不錯,你腿也好得差不多了,要不要出去走走?”
“去廟里拜一拜文曲星,也算為你的科考討個好彩頭?!?br>
表哥似是察覺了什么,沒再多說,跟著我一同出門。
剛走到石橋邊上,迎面走來一眾穿著華貴衣裳的男男**。
走在最前頭的正是江桓宇,姐姐挨著他并肩而行,身后跟著不少世家少爺小姐。
一行人說說笑笑,看樣子是踏青返程,剛好路過此地。
姐姐的目光在我和表哥之間轉(zhuǎn)了轉(zhuǎn),故作驚訝地捂住嘴。
“妹妹,你怎么會在這兒?還和一個陌生男子這般拉拉扯扯?”
她這話一出,周遭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我扶著表哥的手上。
四下里頓時響起竊竊私語:
“這男子看著眼生,穿得也寒酸,阮二小姐怎么會看上這種人?”
“她早就和***定親了,竟還敢背著未婚夫偷偷和別的男人私下見面?!?br>
我的臉色沉了下來。
表哥寒窗苦讀多年,一心盼著秋闈金榜題名,最愛惜自身名聲。
若是被扣上私會官家小姐的污名,不僅名聲盡毀,**時也極易被考官心存偏見,斷送前程。
眼見表哥急得臉色發(fā)白,我深吸一口氣,朗聲開口。
“夠了!整件事跟我表哥沒有半點關(guān)系?!?br>
“是我看他傷好了點,便想著帶他出門轉(zhuǎn)轉(zhuǎn),他只是礙于情面赴約而已?!?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