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晚餐------------------------------------------，天光像被摻了水的墨汁，一點點洇染，最終沉入無邊無際的、令人窒息的灰黑。沒有風，連平日里聒噪的烏鴉都失去了蹤影，只有徹骨的寒意，從龜裂的土地、光禿的枝椏、以及茅草屋頂?shù)拿恳粋€縫隙里鉆進來，鉆進骨髓。，那盞用桐油和棉絮勉強維持的油燈，火光只有黃豆大，顫巍巍地跳躍著，將圍坐在破木桌邊的幾個瘦骨嶙峋的影子，扭曲地投在斑駁的土墻上，像一群在絕壁上掙扎的鬼魅。，沒有飯菜。，里面盛著大半碗灰白色的、粘稠如泥漿的糊狀物，散發(fā)著一股奇異的、混合了土腥氣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沉悶氣息。碗邊，擺著三只邊緣粗糙、沾著污漬的木勺。，或者說，是整個清河村大多數(shù)人家，在這個漫長寒冬和持續(xù)春荒里，最后的、也是唯一的“食物”——觀音土?！俺园伞！弊谏鲜椎牧掷先?，聲音嘶啞得像兩塊砂紙在摩擦。他四十出頭的年紀，頭發(fā)已白了大半，眼窩深陷，臉頰瘦得脫了形，裹在一件補丁摞補丁、幾乎看不出原色的破棉襖里，脊背佝僂著，不住地低聲咳嗽。他是這個家的男主人，曾經(jīng)也算是個精壯的莊稼把式，如今卻像一根被抽干了水分的枯藤。，林晚的母親。她比丈夫小幾歲，但苦難在她臉上刻下的痕跡更深。顴骨高聳，嘴唇干裂起皮，一雙曾經(jīng)明亮的眼睛此刻渾濁無神，只是死死地盯著桌上那碗觀音土糊，手指無意識地**桌面上一個蟲蛀的洞。她身上那件夾襖，空蕩蕩地罩著，更顯得人形銷骨立。，二十多歲，臉上依稀還能看出幾分往日的清秀，但此刻只剩下一片蠟黃和掩不住的戾氣。她懷里緊緊摟著一個四五歲的男孩，那是林晚的侄子，小名狗剩。孩子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腦袋顯得奇大，肚子卻反常地鼓著，一雙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大得嚇人，茫然地轉(zhuǎn)動著，看著桌上的碗，喉嚨里發(fā)出小獸般無意識的嗚咽?！蛘哒f，剛剛在這具身體里恢復(fù)意識的、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靈魂林薇——坐在最下首，離那碗“食物”最遠的位置。她能感覺到這具身體極度的虛弱，胃部傳來一陣陣灼燒般的、空洞的疼痛，那是長期饑餓導(dǎo)致的胃酸侵蝕。但更讓她心悸的，是下腹部一種沉甸甸的、硬邦邦的墜脹感，像塞進了一塊冰冷的石頭，隨著呼吸壓迫著橫膈膜，讓每一次吸氣都變得短促而艱難。。這具身體的原主，那個也叫林晚的十五歲農(nóng)家女，在幾天前實在餓得受不了，跟著村里人去后山挖了這種白色的粘土，用水和了，囫圇吞下去。觀音土的主要成分是硅酸鹽礦物，遇水膨脹，能在胃里產(chǎn)生虛假的飽腹感，但它不能被消化，也無法提供任何營養(yǎng)。它會堵塞腸道，導(dǎo)致嚴重的腹脹、便秘，最終引發(fā)腸梗阻、腸壞死，活活把人脹死、**。，陷入了昏迷和高燒?；蛟S就在剛才，那個真正的林晚，已經(jīng)在這具被泥土堵塞的身體里，悄無聲息地死去了。而來自現(xiàn)代食品科學(xué)專業(yè)、剛剛在實驗室通宵后猝死的林薇，就在這絕望的軀殼中，睜開了眼睛?！巴韮?，喝點?！蓖跏辖K于顫抖著伸出手，用木勺在碗里攪了攪，舀起一勺灰白色的糊，遞到林晚嘴邊。她的眼神里充滿了哀求，仿佛只要女兒肯吃下這口“飯”，就還能有一線生機。，直沖鼻腔。林薇（決定暫時沿用此名）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幾乎要吐出來。她知道，這口東西吃下去，不是救命，是催命！堵塞的腸道會徹底失去最后一點蠕動的可能?！安弧彼乱庾R地偏開頭，從干裂的喉嚨里擠出一個氣音?！安皇裁床唬　睆埵霞饫穆曇袅⒖滔竦蹲右粯觿澠屏顺翋灥目諝?，她瞪著林晚，眼神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怨毒和一種近乎瘋狂的嫉妒，“有的吃還挑三揀四！你以為你是誰？金枝玉葉的大小姐？這土是爹和大哥拼了命從后山背回來的！你不吃，是想活活**，還是想學(xué)村東頭劉家的丫頭，去換……”
“住口！”林老三猛地一拍桌子，發(fā)出一聲沉悶的巨響，隨即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葉都咳出來。王氏慌忙給他拍背，張氏也嚇得噤了聲，只是把懷里的狗剩摟得更緊，眼神卻依舊惡狠狠地剜著林晚。
林晚（林薇）的心沉到了谷底。從這短短的幾句爭吵和原主零碎的記憶里，她已經(jīng)拼湊出了這個家庭，乃至這個時代的絕望圖景。天災(zāi)（大旱）、人禍（或許還有戰(zhàn)亂）、糧食斷絕、樹皮草根挖盡，最后只能靠吃這種要命的觀音土茍延殘喘。而這個家里，父病母弱，嫂子刻薄，侄子奄奄一息，她自己更是離鬼門關(guān)只有一步之遙。
“晚兒……”林老三咳喘稍平，渾濁的眼睛看向小女兒，那目光里有痛惜，有無奈，更有一種深不見底的麻木，“吃了吧……吃了，肚子就不叫了……明天，明天你哥或許能再從山里找點吃的回來……”
明天？林晚看向門外無邊的黑暗。明天，這個家里還能有人走出去嗎？就算走出去，這被反復(fù)搜刮了無數(shù)遍的枯山，還能找到什么？更多的觀音土？還是……同類的**？
她再次看向那碗灰白色的死亡糊糊，又看看父親佝僂的脊背，母親絕望的眼神，嫂子怨毒的臉，侄子鼓脹的肚子……
不能吃。吃了，就真的完了。
可如果不吃，她這具餓到極點的身體，又能撐多久？
就在這死寂般的僵持中，一直沉默的林晚，忽然動了。她不是去接那勺土糊，而是緩緩地、極其艱難地，試圖從那張吱呀作響的破條凳上站起來。身體的每一塊骨頭都在**，腹部沉墜的痛楚讓她眼前發(fā)黑，但她咬著牙，用手撐著桌沿，一點點挺直了脊背。
這個動作，吸引了桌上所有人的目光。他們看著她，看著這個平日里總是低著頭、怯生生的小女兒（小姑子），此刻臉上竟然沒有往日的恐懼和茫然，只有一種近乎冰冷的、讓人心悸的平靜。
“晚兒，你……”王氏的聲音帶著哭腔。
林晚沒有看她，目光緩緩掃過桌上的每一個人，最后，落在了灶臺方向，那個蒙著灰塵的、小小的粗鹽罐上。
“鹽……”她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嘶啞微弱，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家里……還有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