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姒嫣舉著湯勺的手僵在半空。
要不是做了那個夢,她現(xiàn)在肯定順著臺階就下了,而且下得比誰都麻利。
人家都主動開口放她走了,還不趕緊把玉佩撂下跑?
多待一秒都是傻子。
但她沒跑。
她把湯勺往碗里一擱,往前湊近了些,幾乎要貼到他身側(cè)。
“誰說我要退婚了?”
她抬起臉,淚珠子還掛在睫毛上,表情卻從委屈變成了惱怒。
江佑澤慢慢地轉(zhuǎn)過頭來,沉寂的眼底露出一絲愕然。
“你不想退婚?”
姒嫣堅定地搖了搖頭,“不想?!?br>
想也沒用。
“**沒了?!?br>
他再也不是那個風(fēng)光霽月、令人艷羨的**二公子。
不是那個騎馬游街、滿城爭看的狀元郎。
而是一個階下囚,甚至還是——
他握緊了拳頭,低頭看著囚褲上那些干涸的血跡。
那是從他身體里流出來的血,帶走的不僅僅是他的一部分。
還有他十七年所有的驕傲、尊嚴、前程,和站在她面前說“我娶你”的資格。
他的喉結(jié)上下滾了好幾滾,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我是閹人。”
他說完就閉上了眼睛,睫毛在微微發(fā)顫。
他不敢看她的反應(yīng)。
他怕看到她臉上的嫌棄,怕看到她眼里的恐懼。
更怕看到她因為這兩個字而終于下定決心退婚。
哪怕他剛才親口說了“退婚的事我應(yīng)了就是”。
可只要她還沒走,只要玉佩還在她腰間。
他心里就還有一個聲音在卑鄙地、貪婪地、不依不饒地喊著:不想讓她走。
“我知道。”
姒嫣重新舀了勺湯,往前遞了遞,碰到他干裂的嘴唇。
“但我也知道,你是我的未婚夫?!?br>
江佑澤盯著她看了好幾秒,這張臉?biāo)麖男】吹酱螅恳粋€表情他都熟悉。
他知道她什么時候在撒謊、什么時候在賭氣、什么時候在撒嬌、什么時候是認真的。
現(xiàn)在這張臉——是認真的。
他忽然低低笑出聲來。
笑得渾身都在抖,扯到傷處也不停,眼眶泛著駭人的紅。
那雙沉靜到近乎死寂的眼睛里,終于有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是他的痛苦。
“姒嫣,你看看我現(xiàn)在的樣子——囚衣、鐐銬、半條命?!?br>
他把頭往后一仰,后腦勺抵在發(fā)霉的墻上,喉結(jié)狠狠滾了一下。
“你跟我說未婚夫?”
姒嫣咬了咬唇,聲音帶著哽咽:“那你是不想要我了嗎?”
只要他開口說“是”,她立馬撂下玉佩頭也不回地走。
真的。
她已經(jīng)把選擇權(quán)交到他手上了,他不要她,她就不欠他了。
老天爺來了也不能說她對不起他。
夢里那個九千歲要報仇也該報不到她頭上。
可他沒說話。
江佑澤就那么靠墻看著她,呼吸變得又沉又急。
眼眶紅得快要滴血,偏偏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稻草被他的手攥成了碎末,從指縫里簌簌地往下掉。
說“是”啊。
說不要她啊。
說了她就解脫了,他就可以自暴自棄了,他就可以在這間牢房里安心地爛掉了。
說啊。
嘴張開,舌頭抵住上顎,一個音就能解決的事。
可他張不開嘴。
不要她?
他明明想要她想的都快瘋了!想要得心都長成了她的形狀。
可他現(xiàn)在如何能要?
他要不起。
一個閹人,拿什么娶她?拿什么護她?拿什么給她一個家?
他連自己這副殘軀都護不住,拿什么給她擋風(fēng)遮雨?
他連傳宗接代都做不到,拿什么做她的丈夫?
她要是一時心軟嫁了他,日后怎么辦?
日日守著一個殘缺不全的男人,被別人指指點點。
她那么驕傲的人,怎么受得了?
他不怕被她嫌棄,他怕她日后后悔。
可讓他張開嘴說“不要”——
他說不出口。
哪怕只是想想這兩個字,心就疼得他指尖都在發(fā)抖。
他已經(jīng)什么都沒有了,家沒了,前程沒了,身體也殘缺了,什么都留不住。
就剩一個她。
如果連她也走了,他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他張不開嘴說不要,因為那不是真心話。
可他更張不開嘴說要,因為他沒有資格。
所以他只能沉默。
“姒小姐,時辰快到了,出來吧。”
獄卒的聲音從鐵門外傳進來,鐵鑰匙在他手里顛得叮當(dāng)響。
“好的,很快?!?br>
姒嫣放下手里的湯羹,拿起帕子擦了下臉上的淚。
抬眼就對上江佑澤閃過一絲不舍的目光。
很快,像是錯覺。
她取下腰間的荷包,塞到他的手里,用力地握住。
“佑澤哥哥,這是我攢了好久的銀票,你入宮后拿去換個好的差事。”
她壓低聲音湊近他,將打聽到的事全都說出來。
江佑澤聽得直皺眉頭,低頭看著手里那個荷包。
料子是上好的云錦,繡著并蒂蓮,針腳細密,一看就是她的手藝。
荷包鼓鼓囊囊的,捏一下,里頭銀票的厚度讓他指尖發(fā)麻。
她這是燒糊涂了嗎?竟然當(dāng)了所有首飾?
這丫頭有多愛美,他比誰都清楚。
從前為了一支累絲金釵,能跟他念叨半個月。
他故意逗她,裝作沒聽見。
她就氣鼓鼓地瞪他,瞪到他自己繃不住笑出來。
最后還是托人從江南帶回來才哄好。
現(xiàn)在她說全當(dāng)了,拿來給他打通關(guān)系。
獄卒又在外頭催了一聲,這回語氣急了些。
姒嫣知道不能再待了,站起身來,裙擺沾了一圈的稻草屑。
她解下身上的斗篷,披在他的身上,攏了攏領(lǐng)口,系上帶子。
“夜里涼,照顧好自己。”
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下巴,新冒出來的胡茬扎得她指腹微微發(fā)*。
“東西你收好,銀子藏嚴實了,別被人摸走?!?br>
走到牢門口她又回過頭,眼中含淚,依依不舍。
“佑澤哥哥,我等你?!?br>
說完也不等他回話,提起裙擺就跑出了牢獄。
腳步聲在甬道里越來越遠,混著獄卒關(guān)門落鎖的聲響。
江佑澤靠坐在發(fā)霉的墻上,眼睛還盯著她消失的方向。
他攥緊了手里的荷包,云錦的面料捏出了深深的褶子。
斗篷上沾著的桂花頭油味兒還繞在他鼻尖,甜得他喉嚨發(fā)緊。
等他?
他都這副模樣了,她還等他什么?
她難道不知道,她說的這個“等”字,可能會讓她等上一輩子。
等到青絲變白發(fā),等到**變枯骨,等到一座空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