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宣布，再改一處字，我就原地退學(xué)?！?br>賀野抱著一箱礦泉水，用肩膀頂開博物館修復(fù)室的門。雨水順著他的短發(fā)往下淌，校服外套濕了半邊，進門第一件事卻是把箱子往桌上一放，理直氣壯地占了中間那瓶冰的。
“你上周已經(jīng)退過兩次了。”姜聞笙頭也不抬，繼續(xù)改展簽，“第一次是周既明讓你搬沙盤，第二次是林硯說你把北關(guān)放反了?！?br>“那不叫放反，那叫給觀眾留一點探索空間。”
“觀眾順著你那條路，會直接走進河里?！?a href="/tag/linyan1.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硯說。
他說話時還低著頭，手里一支自動鉛筆正壓在殘圖邊緣的透明膜外。玻璃罩里攤著一幅泛黃的《北境河防輿圖》殘卷，圖上河線細如發(fā)絲，臨川二字恰好落在一處折痕旁。
賀野把冰水塞到他手邊：“林老師，喝一口再考據(jù)。你今天已經(jīng)盯這兩個字盯了四十分鐘。”
“三十八分鐘。”周既明在電腦后面糾正。
林硯抬頭：“你記這個干什么？”
“因為三十八分鐘前你說，‘只改一筆’?！敝芗让髑昧饲面I盤，屏幕上立刻跳出一張河道模型，“現(xiàn)在你已經(jīng)改了六碼說明、兩條引線，還想把我算好的補給路線全推翻。”
“你算的是假設(shè)白瀾河向東改道后的路線?！?a href="/tag/linyan1.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硯說，“可殘卷邊上的舊標(biāo)記顯示，它至少在臨川北側(cè)還有一道分流。”
“舊標(biāo)記被蟲蛀掉半邊，不能當(dāng)鐵證?！?br>“那你就拿一條游戲里的最優(yōu)路線當(dāng)鐵證？”
周既明往椅背上一靠，眼下淡淡的倦色更明顯了?！暗谝唬彝娴氖遣呗杂螒?，不是許愿游戲。第二，模型至少能告訴我們，如果臨川真被主河甩到外面，糧道、驛路和城防會一起斷。”
他頓了頓，抬眼看林硯。
“所以你最好拿出能讓我改模型的東西，別只靠你那點‘看著不舒服’?！?br>林硯張口就要反駁，蘇棠已經(jīng)從沙盤后探出頭來。
“你們兩個暫停一下?！彼逊糯箸R往額頭上一推，圓圓的臉上沾著一點藍色樹脂，“樹脂河道剛凝住。誰再拍桌子，我就把你們倆也凝進去?！?br>她面前是一座還沒完工的臨川沙盤。城墻、渡口、北關(guān)和水閘都只有巴掌大小，澄藍色樹脂澆出的白瀾河繞著城外流過。蘇棠正拿鑷子夾走一粒不該出現(xiàn)在河面的灰塵，動作輕得像在給病人做手術(shù)。
姜聞笙合上展簽本，慢條斯理地念道：“‘臨川，北境水陸要沖。它曾經(jīng)繁盛，也曾被后人遺忘?！?br>“太像旅游宣傳片?！碧K棠說。
“那你來。”
蘇棠眨了眨眼，想了兩秒：“‘這里以前很重要，后來不知道為什么沒了?！?br>賀野先笑出了聲：“挺好，真實。”
“賀野。”姜聞笙抬眼。
賀野立刻舉手：“我無腦跟姜姐。你說寫什么就寫什么，反正明天講解的時候也是你救我?！?br>“不是無腦跟，是你根本沒腦。”周既明說。
“你怎么又開始了？”賀野把一瓶水精準(zhǔn)地砸到他懷里，“下午爬樓找資料的時候，誰說‘賀野你腿長，辛苦一下’？現(xiàn)在用完就嫌人？”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br>“那我也陳述一個：你再坐下去，腰會比古籍先折?！?br>修復(fù)室里頓時笑成一團。連林硯都沒忍住，偏過頭笑了一下。
窗外雷聲滾過。博物館今晚閉館得早，聯(lián)合研學(xué)的帶隊老師去樓下找館員確認明天展出的流程，臨走前只留下一句“十點前收工”?？赏饷娴挠暝较略酱螅ＡТ氨辉业冒l(fā)白，整座展館像被困在雨幕里。
賀野把最后兩瓶水?dāng)Q開，一瓶遞給蘇棠，一瓶擱到姜聞笙手邊，頗有成就感地嘆了口氣。
“我就說，報名鏈接往班群一丟，總能把你們這些宅神釣出來。明天講解完我請吃宵夜，誰都不準(zhǔn)跑。”
“你只是轉(zhuǎn)發(fā)了一條通知。”姜聞笙說。
“轉(zhuǎn)發(fā)也是組織能力。”賀野不服，“要不然林硯這周末又得把周既明拐去爬舊城墻，周既明又得半夜把林硯按在電腦前打仗。哪有機會讓你們看見我這個項目組長的光輝。”
“糾正一下?！敝芗让髡f，“是他先把我拖去翻地方志館的。”
“你也沒少拉我打到一點?！?a href="/tag/linyan1.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硯接得很快。
蘇棠捧著水瓶，小聲補了一刀：“上次你們打到一點四十七?！?br>姜聞笙側(cè)過頭看她：“你怎么記得？”
“因為你那天做社團展示做到一點五十，還給我發(fā)消息，說這兩個人到底有什么毛病?！?br>“我原話是，兩個男的為什么能對著一張破地圖吵四個小時?！苯勼厦娌桓纳丶m正。
“你看，”賀野一拍桌沿，又趕緊在蘇棠瞪過來前把手縮回去，“這不就熟了嗎?！?br>“林硯?！苯勼习颜购灡具f過去，“最后一句，你來定?！?br>林硯接過來，目光在紙上停了一會兒。
“別寫‘失落’?！彼f。
“理由。”姜聞笙立刻問。
“失落像是已經(jīng)死了?！?a href="/tag/linyan1.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硯指了指玻璃罩里的殘圖，“可我們不知道臨川為什么從后世地圖里消失。也許它只是沒人再去記?！?br>姜聞笙看了他兩秒，提筆劃掉“失落”。
“那就寫：‘一座仍在等待被重新記起的北境水陸要沖?！?br>蘇棠小聲念了一遍，眼睛彎起來：“這個好?！?br>“行，姜姐定稿，林老師背書，蘇工驗收?！?a href="/tag/heye.html" style="color: #1e9fff;">賀野拍板，“周總呢？”
周既明盯著模型沒抬頭：“我負責(zé)告訴你們，明天觀眾從哪邊走不會堵死在出口?！?br>“聽見沒有，”賀野說，“全隊都得靠他?！?br>周既明嗤了一聲，手指卻已經(jīng)把模型路線切到展廳平面圖上。就在這時，玻璃罩里傳來一聲極輕的響。
像一滴水落在紙上。
五個人同時安靜下來。
林硯先湊近玻璃罩。臨川二字右下角，多出了一團不該有的濕灰。那灰從“川”字末筆開始暈開，細細的墨絲順著紙上河線游出去。
“誰碰過原卷？”他問。
“沒人?！碧K棠搖頭，已經(jīng)把手套戴上，“溫濕度一直在安全線內(nèi)。”
周既明轉(zhuǎn)過電腦，將掃描圖和實物局部并在一起。屏幕上的臨川還清清楚楚，玻璃罩里的字卻正在淡。
“不是顯示問題?！彼f。
“也不是受潮?！?a href="/tag/linyan1.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硯道，“受潮先花邊緣和折痕，不會只吃城名。”
姜聞笙看見他指的地方，輕輕皺起眉：“那它在刪什么？”
沒人回答。
因為殘圖上的白瀾河動了。
原本向北去的河*緩慢偏向東側(cè)，像有一支看不見的筆從紙背拖過去。河線繞開臨川，重新勾出一條陌生的主河。城還在原處，河卻把它留在了另一邊。
蘇棠沒有去看城名，第一反應(yīng)是回頭看沙盤。“不對?！彼描囎又赶蚺R川模型外的樹脂河，“這條河一改，渡口和水閘全廢。它不是換個畫法，它是把整個水系掰斷了?！?br>周既明的臉色也沉下來。他飛快拖動模型上的節(jié)點，城防線、北關(guān)、糧道依次變紅。
“北路斷，西南糧船繞行，臨川變成河外孤點?！彼⒅聊唬曇舭l(fā)緊，“如果這是張真實的圖，這座城活不過一個冬天?！?br>“你們能不能先別討論它怎么死？”賀野已經(jīng)沖到門邊，按下門禁，“我去找老師。”
門禁亮了一下，屏幕隨即黑掉。
賀野拍了兩下，又用肩撞上去。厚重的防火門紋絲不動。
“門鎖死了。”他回頭，“你們誰有手機？”
五部手機先后亮起，又先后熄滅。
修復(fù)室的燈也在這一刻暗下來。
窗外不是普通的暴雨夜。展館外的路燈、廣場和停車場像被人用濕墨抹過，只剩一片搖晃的黑。沙盤里的樹脂河道忽然裂開一條細縫，冷白色的霧從縫里滲出來。
“別碰！”蘇棠把鑷子橫在前面，聲音第一次有點發(fā)抖，“樹脂不會裂成這樣，里面有東西——”
她的話沒說完，玻璃罩里的殘圖上已經(jīng)浮出一行細小朱字：
白瀾改道，臨川河外。
姜聞笙盯著那行字，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這句話有問題?！彼f。
林硯看向她。
“不是‘河改了’，是‘臨川河外’。”姜聞笙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楚，“前一句在說一條河，后一句已經(jīng)在給一座城定身份。誰寫的這句，想要的不是改河，是把臨川從里面劃出去。”
雷聲轟然劈下。
玻璃罩邊緣驟然亮起一線幽冷的墨光。林硯下意識伸手去扶，掌心剛碰上金屬，刺骨的寒意便沿著手臂直沖心口。
“林硯！”賀野在后面喊。
周既明離他最近，伸手來拽他。蘇棠抓住周既明的袖子，姜聞笙又一把按住蘇棠的手腕。五個人像被同一股力量拖向那張殘圖，誰也沒能松開。
最后一瞬，林硯看見“臨川”兩個字徹底褪成空白。
再下一瞬，冷水灌進鼻腔。
林硯猛地睜開眼。
頭頂是發(fā)黑的木梁，身下的褥子又硬又潮，藥味濃得發(fā)苦。他想撐起身，左肩卻猛地一疼；與此同時，一段陌生又熟悉的記憶撞進腦?！材_木箱、父親沒畫完的河圖、縣學(xué)的青磚墻、城南藥鋪的苦味。
窗外銅鑼敲得急促。
“奉巡圖院勘界令！”
“白瀾改道，臨川河外！”
“撤臨川縣治，封存戶籍，三日后遷民焚檔！”
床邊，一個臉色蒼白的婦人抓住他的手。
“硯兒，”她望著他，眼淚幾乎要落下來，“你爹還沒回來，臨川怎么就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