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把舊衣服塞進我懷里，轉身替周蕓理了理頭紗。

衣服上還粘著去年留下的桑葉碎屑。

我低頭把它疊好，重新放回床邊。

“我不去?！?br>
父親的手停在周蕓的頭紗上。

他回頭看我，臉上沒有多少怒氣，更多的是不敢相信。

“蠶死一架，損失一萬多。”他沉聲問，“你為了幾床被子，真打算看著全家一年的辛苦白費？”

“昨天你已經把桑園給周蕓了?！?br>
“那是給她一份保障，不是讓你真撒手?！?br>
父親走到我面前，目光沉沉地壓下來。

“周禾，你是這個家里的人。該你擔的責任，不需要我教第二遍。”

門外忽然響起鞭炮聲。

周蕓的接親車提前到了。

她臉色一變，催促爸爸快想辦法。父親在我和她之間看了一眼，幾乎沒有猶豫，轉身替她把頭紗整理好。

“你先下樓，別誤了吉時?！?br>
周蕓仍不放心：“那蠶房怎么辦？”

父親語氣篤定。

“有你姐。她不會真的不管。”

周蕓這才提著裙擺下樓。

樓梯上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父親回頭看了我一眼，退出房間，順手帶上了門。

“你先在里面冷靜一下。什么時候想明白，什么時候出來?！?br>
他隔著門停了一瞬，又補了一句：

“陳家如果真的看重你，多等幾個小時也不會走?！?br>
窗外，十二床喜被正一床一床往車上裝。

最上面的被角露出一塊白色手帕，缺了一角的桑葉已經被縫進紅緞。

舅媽到底替我落了那九針。

我打開窗戶，踩著屋檐下到晾曬桑葉的平臺，又順著木梯落到地上。

瓦片硌過膝蓋，傷口**辣地疼。

我繞到陪嫁車后，拉開最上面那床被子的拉鏈。

爸爸看到我站在車邊，腳步猛地停住。

“周禾，你在做什么？”

我手探進夾層，摸到那塊手帕后，拿出剪刀，剪斷上面的九根紅線。

周蕓聽見動靜，從婚車上跑下來，一把護住喜被。

“姐，你非得在今天毀了我的婚禮嗎？”

“我只拿回我的東西?！?br>
爸爸接過喜被，先檢查被面。見蠶絲沒有漏出多少，他緊繃的神色松了一瞬。

“一塊舊手帕，你也要當著兩家人的面爭?！?br>
“周禾，我們到底哪里虧待了你，才讓你在妹妹出嫁這天，非要把事情鬧成這樣？”

我彎腰撿起手帕。

“四箱蠶絲是誰稱的，誰送去彈的，每一床填了多少斤，你們說得出來嗎？”

爸爸臉上的怒意頓住。

我從行李夾層里取出四張入庫單，遞給跟車驗絲的合作社老師傅。

老師傅逐張核過印章，臉色漸漸沉下來。

“周叔，這批絲存在周禾的個人名下。領料的時候，你說姐妹兩個各做六床，怎么現在十二床全成了小女兒的？”

周蕓猛地轉頭看向爸爸。

“不是家里給我攢的嗎？”

父親張了張嘴，沒有立刻回答。

為了順利從合作社提絲，他在領料單上填的是姐妹各半。

被子做完送回家后，他卻只告訴我，家里怎樣分配，用不著我過問。

我當著眾人的面，撥通了合作社主任的電話。

“趙叔，入庫單在我手里，加工費我會補齊。從今天開始，我退出周家家庭養(yǎng)蠶戶。周家的特級養(yǎng)蠶戶資格，請按照規(guī)定重新審核。”

沒有我的技術編號，周家的交絲價至少要降三成。

從今往后，我養(yǎng)出來的絲，也不會再被他們理所當然地分走。

電話掛斷后，我取出蠶房鑰匙，放在周蕓的喜被上。

“桑園給了她，鑰匙也該給她?！?br>
我提起行李，轉身往寨口走。

父親站在石階上，臉色沉得厲害。

直到我走到石牌坊下，他才開口：

“周禾，你今天跨出這道寨門，以后就別再認這個家?！?br>
他的聲音不算大。

可整條送親隊伍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好?！?br>
爸爸直愣愣地看著我的背影。

直到這時，他才終于意識到，我真的不回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