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江海市熱得像個蒸籠。
星河廣場內(nèi)，中央空調(diào)根本沒開。
姜野舉著手機，站在一排落灰的玻璃門前。
玻璃門上還貼著上一家影城沒撕干凈的海報。
男主角半張臉沒了，女主角只剩一只眼。
旁邊倒閉的兒童樂園招牌歪著，粉色小熊掉了半截耳朵。
海洋球池里剩著幾個癟球，藍的發(fā)灰，黃的發(fā)黑。
就在這種廢土探險般的氛圍里。
姜野手機屏幕里，正連著全網(wǎng)千萬粉絲的餐飲反詐天花板——勇哥說餐飲。
勇哥穿著件黑T恤，手邊放著一個便攜小氧氣瓶，另一只手捏著個計算器。
“來兄弟，鏡頭舉高一點?！?br>勇哥一開口，帶著熟悉的沙啞勁兒，眉頭已經(jīng)擰在了一起。
“原地轉一圈，三百六十度，別只拍好看的地方！”
“門口、扶梯、隔壁、樓層，全部給我看一圈！”
姜野很配合。
他把手機舉高，慢慢悠悠轉了一圈。
鏡頭掃過空鋪，掃過倒閉的兒童樂園，掃過關著燈的荒廢影城。
最后，鏡頭停在了遠處的扶梯上。
扶梯是停運的，入口處拉著根紅繩，上面貼著一張A4紙：設備檢修，請走步梯。
直播間幾萬人的彈幕，直接起飛了。
**！勇哥，氧氣瓶推近點！
這鬼地方開海鮮自助？老板你跟海鮮有殺父之仇？
這特么是開海鮮自助？這是給龍蝦辦追悼會吧！
帝王蟹來了這商場都得迷路。
勇哥，別算了，直接抬走吧，沒救了。
姜野看著屏幕上滾動的彈幕，表情平淡得很。
他騰出一只手，從褲兜里摸出一個小本子，又咬掉水筆的筆帽，在上面工工整整寫了四個字。
客流很差。
連麥那頭的勇哥眼皮直跳，隔著屏幕都想順著網(wǎng)線爬過來按住他的手。
“兄弟，你先別記了！你聽我說！”
姜野點頭，語氣誠懇無比：“您說，我學習?！?br>啪的一聲，勇哥把計算器往桌上一拍。
“江海我住過一段時間還是熟悉的，星河廣場我也知道，十年前挺火，星澤區(qū)老商業(yè)中心，現(xiàn)在呢？”
勇哥唾沫星子亂飛，手指點著屏幕。
“現(xiàn)在新區(qū)商場起來了！濱江區(qū)高端商場一堆！城廂區(qū)老客流有人守，科創(chuàng)區(qū)年輕人多！”
“你這個地方，夾在中間，被打得只剩個外殼！”
“你在幾樓？”
姜野把鏡頭對準頭頂?shù)纳P樓層牌：“四樓。”
勇哥閉了閉眼，臉上分明寫著一句話：我職業(yè)生涯又添逆天素材。
“你四樓旁邊都有啥？”
姜野報賬一樣，字正腔圓道：
“倒閉兒童樂園，荒廢影城，十幾個空鋪，還有我準備租的這兩千平空地?！?br>勇哥聞言聲音不自覺拔高了八度：“兩千平？”
“兄弟你真敢??！”
“海鮮自助兩千平，你知道人工要多少嗎？”
直播間彈幕刷得更快了。
兩千平？我家狗聽了都直搖頭。
這面積，螃蟹開會都嫌冷清。
無人扶我青云志，我自貸款上西天！
快招四巨頭要洗牌了，加一個四樓海鮮自助。
姜野看著屏幕上晃過“貸款”兩個字，挑了挑眉，立刻出聲澄清：
“沒貸款，家里給的。”
勇哥深吸一口氣，語氣緩了半拍。
“沒貸款還好，至少不用**，你準備投多少錢？”
姜野在心里琢磨了一下。
老頭子把他流放到這破地方，給了三千萬啟動資金，要求一年內(nèi)把整個商場的客流恢復到巔峰期六成。
失敗了就得滾回去當董事會吉祥物。
但他不能全砸進去，得留點周轉。
“裝修、設備、開辦、押金，前期先按兩千萬以內(nèi)控吧?！?br>話音剛落。
勇哥剛端起水杯準備潤潤嗓子，手一抖，水都差點撒了出來。
“多少？”
“兩千萬以內(nèi)。”
“我滴媽……”
勇哥直接丟下水杯，一把將旁邊的氧氣瓶抱過來，對準口鼻，呼哧呼哧狂吸了兩口。
吸完一把扯下面罩，指著鏡頭破口大罵：
“兄弟，富二代也不能這么燒?。　?br>“你有錢可以捐給山區(qū)孩子，別捐給這倒霉催的死亡選址行不行！”
姜野低頭，拿筆在小本子上又寫了四個字。
死亡選址。
勇哥看著他一本正經(jīng)記筆記的動作，腦瓜子嗡嗡的，血壓直沖天靈蓋。
“你特么還真記啊？”
“大家都說勇哥說能做不一定賺，勇哥說不能做一定虧?！?br>姜野語氣很乖，甚至帶著幾分虛心求教的味道，“我尊重專業(yè)，所以好詞必須記下來?！?br>勇哥一時被噎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直播間網(wǎng)友樂瘋了。
他好像聽進去了，又好像完全沒聽進去。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啊勇哥！
這老板態(tài)度可以啊，不急不眼，就是有點犟。
這是我見過最聽勸的犟種。
屏幕里，勇哥已經(jīng)重新拿起計算器，按得啪啪作響。
“我今天給你算筆賬，別嫌我說話難聽！”
“你兩千平海鮮自助，前廳加上后廚，保守估計七十個人?！?br>“江海市人工便宜嗎？根本不便宜！”
“房租，裝修，工資，社保，宿舍，水電，哪一樣不花錢？”
“海鮮這玩意兒損耗極大，凍品品質不穩(wěn)，活鮮死亡率高！”
“自助餐毛利看著能做，但翻臺率一旦起不來，全靠老板每天往里填錢！”
勇哥越說越急眼，手在屏幕前瘋狂比劃。
“客單價低了，你虧死，客單價高了，根本沒人來！”
“最致命的是什么？”
“你在星河廣場四樓！”
“內(nèi)部動線爛得一塌糊涂，地下停車場繞得像迷宮一樣，扶梯還是停運的！”
“你指望客人吃頓飯，先來這兒參加一盤密室逃脫嗎？”
姜野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這個比喻可以?！?br>他又把本子掏出來了，“密室逃脫，有畫面感，我記一下，回頭當營銷方案用?！?br>勇哥臉都黑了。
“你別光記梗，記虧損啊大哥！”
“聽我一句勸，這地方天王老子來了都盤不活！”
“趁著沒簽合同，趕緊跑！打車跑！連夜買站票跑！”
姜野停下筆，抬頭看著屏幕里的勇哥，眼神清明且理直氣壯。
“勇哥，合同其實還沒簽。”
勇哥長舒一口氣：“沒簽就好，沒簽一切都來得及……”
“但我馬上就去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