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岑瑾走前攬著我哄：“等我從江南回來，正好趕上孩子出生?！?br>
**日數(shù)著，還有三月。

那日閑不住，帶著丫鬟去西市扯幾尺棉布，給孩子做套虎頭帽。

街口一輛烏篷馬車橫沖過來。

我躲閃不及，被車身帶倒在青石板上，小腹撞到路沿。

痛得我蜷成一團(tuán)。

車停了。

探出頭的是個(gè)年輕女子，發(fā)髻上簪著一支紅珊瑚步搖。

她面有慌色，卻仍端莊得體："夫君，撞著人了。"

夫君。

車簾被一只修長的手掀開。

周岑瑾與我四目相對(duì)。

他穿的是我親手縫的那件鴉青長袍，身側(cè)女子正攥著他的袖口。

我張了張嘴，一個(gè)字都沒說出來。

......

青石板上的寒氣，透過粗布衣衫，一點(diǎn)點(diǎn)滲進(jìn)骨縫。

我小腹墜痛得厲害。

視線卻死死釘在馬車上那張熟悉的面容上。

周岑瑾的目光，在我沾滿泥水的小腹上停頓了一瞬。

那雙向來溫潤如玉的眼眸里，極快地掠過一絲慌亂，緊接著便沉如死水。

“夫君？”

那女子順著他的視線看來，眉頭微蹙，“這位娘子似乎還懷著孕，可是要緊？”

周岑瑾沒有看她，也沒有看我。

他只是垂下眼簾，慢條斯理地拂開那女子攥著他袖口的手。

“許是哪里來的流民。”

他嗓音清冷，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guān)的物件，“長風(fēng)，留些銀子打發(fā)了。莫要耽誤了晚清回府的時(shí)辰?！?br>
流民。

我痛得幾乎要暈過去。

卻在這兩個(gè)字落下的瞬間，硬生生扯出了一個(gè)比哭還難看的笑。

三年。

在南疆那片終年不見天日的瘴地里。

我救下身中劇毒的周岑瑾。

為了給他買一副**的藥，我當(dāng)了爹娘留下的玉佩。

為了給他攢銀子**，**夜不休地在織機(jī)前熬紅了眼。

如今，他穿著我一針一線縫制的鴉青長袍，坐在寬敞的烏篷馬車?yán)铮瑩е硪粋€(gè)女人。

說我是流民。

侍衛(wèi)長風(fēng)走到我面前，丟下一錠沉甸甸的銀子。

銀子砸在青石板上，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這位娘子，拿去看大夫吧?！?br>
長風(fēng)不敢看我的眼睛，語氣生硬。

我死死咬著下唇，嘗到了濃烈的血腥味。

車轱轆碾過青石板的聲音再次響起。

我看著那輛馬車漸行漸遠(yuǎn)，終于支撐不住，眼前一黑，徹底暈了過去。

醒來時(shí)。

我躺在別院的床上。

丫鬟春桃紅著眼眶，端著一碗安胎藥過來。

“夫人，大夫說您動(dòng)了胎氣，這三個(gè)月決不能再下床走動(dòng)了?！?br>
我漠然地看著帳頂繡著的并蒂蓮。

那是周岑瑾離京前，我一針一線繡上去的。

他說，等他從江南辦差回來，我們一家三口便能在這并蒂蓮下，歲歲相守。

原來，他的江南，根本不在南邊。

他的江南，在這繁華喧囂的京城，在那輛烏篷馬車?yán)?，在那個(gè)叫晚清的女子身旁。

夜深人靜時(shí)。

熟悉的腳步聲在門外響起。

門被推開。

帶進(jìn)一陣?yán)滹L(fēng)。

周岑瑾周身帶著寒氣。

他沒有脫去那件鴉青長袍，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今日之事，是個(gè)意外?！?br>
他語氣平淡，仿佛是在談?wù)撎鞖?，“晚清受了驚嚇，我先送她回了侯府。你身子如何？”

意外。

我看著他這張俊美無儔的臉，突然覺得陌生得可怕。

“周岑瑾?！?br>
我聲音沙啞，沒有質(zhì)問，也沒有哭鬧。

“我們和離吧?！?br>
周岑瑾原本去解披風(fēng)系帶的手，猛地頓住。

他眉頭緊鎖，眼底閃過一絲不悅。

“蘇安然，你又在鬧什么脾氣？”

他語氣冷了幾分，“我不是留了銀子給你看大夫？你還要我如何？”

我看著他。

眼淚終于毫無預(yù)兆地滾落下來。

這就是我用半條命換回來的男人。

他覺得，一錠銀子，幾句不痛不*的安撫，就能買斷我三年的血淚，買斷我親眼目睹他摟著別人的屈辱。

我撐著床榻坐起身，指著大門。

“滾。”

我不想聽他解釋，一個(gè)字都不想聽。

周岑瑾臉色驟沉，周身的氣壓降到了冰點(diǎn)。

“你簡直不可理喻?！?br>
他冷冷拋下這句話，拂袖而去。

門被重重摔上。

我抱著膝蓋，在這間曾承載了我所有期盼的屋子里，哭得撕心裂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