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淮蹲在馬路牙子上，嘴里叼著半截煙，瞇著眼看面前那個被打得鼻青臉腫的胖子。
“哥，哥我錯了，錢我三天之內一定還?！迸肿庸蛟诘厣?，鼻涕眼淚糊了一臉，膝蓋下面壓著一攤不知道是汗還是尿的液體。
姜淮彈了彈煙灰，煙灰精準地落在胖子光溜溜的腦門上。他伸手拍了拍胖子的臉，力道不重，但每一下都讓胖子渾身一哆嗦。
“三天？”姜淮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上個月就跟你說過，我這人什么都好，就是見不得別人欠我錢。你這都拖了四十天了，利息怎么算？”
胖子嘴唇哆嗦著，不敢說話。
姜淮站起來，一米八五的個子在夕陽下拉出一道老長的影子。他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黑色T恤，牛仔褲膝蓋上破了兩個洞——不是時尚，是真窮。但即便如此，他往那兒一站，渾身上下透出來的那股勁兒，讓身后站著的四五個壯漢愣是沒人敢跟他并排。
“行，我再給你三天?！?a href="/tag/jianghuai.html" style="color: #1e9fff;">姜淮把煙頭摁滅在胖子的肩膀上，布料燙出一個焦黑的洞，“三天之后你要是還拿不出錢，我就把你那個修車廠過戶到我名下。放心，價格公道，正好抵你的賬?！?br>說完他轉身就走，身后幾個人趕緊跟上。
一個平頭青年湊上來，壓低聲音說：“淮哥，那胖子修車廠值小兩百萬呢，他就欠咱們六十萬，這買賣——”
“你覺得我心黑？”姜淮斜了他一眼。
平頭青年立刻搖頭如撥浪鼓：“沒有沒有，我是說淮哥您太仁慈了，要我說今天就該讓他把過戶手續(xù)簽了?！?br>姜淮哼笑一聲，沒說話。他走到街角一輛破舊的捷達旁邊，拉開車門坐進去，引擎發(fā)動的時候發(fā)出哮喘病人一般的咳嗽聲。
六年前他從部隊退伍回來，誰也沒想到這個當年全市高考第三名、后來被特招進某支神**隊的尖子生，會變成今天這副模樣——開著一輛隨時可能散架的破車，干著幫人討債的營生，渾身上下最值錢的東西是一部用了三年的手機和口袋里皺巴巴的半包煙。
但姜淮不在乎。
用他自己的話說：老子在部隊里學到的唯一真理就是——**跟**之間靠的是大炮，男人跟男人之間靠的是鈔票，男人跟女人之間靠的是睡覺。這話糙理不糙，他用了二十六年的人生經(jīng)驗反復驗證過，百試百靈。
至于什么理想啊抱負啊，那都是有錢人家的孩子才有資格琢磨的東西。他姜淮現(xiàn)在唯一的理想就是搞錢，痛痛快快地搞錢，然后痛痛快快地花掉。
捷達在晚高峰的車流里像一條泥鰍一樣鉆來鉆去，姜淮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只手摸出手機。屏幕上躺著一條短信，發(fā)信人備注是“煩人精”，內容是：姜淮！明天開學第一天，你要是再敢翹課，我就讓你這門課掛到天荒地老！
姜淮看完，把手機扔到副駕駛上，嘴角扯出一個痞笑。
煩人精，本名蘇曼寧，江城大學經(jīng)濟管理學院的講師，二十六歲，比他大半歲。長了一張****的臉，偏偏要去當大學老師，而且一心想嫁入豪門，天天相親，次次失敗，然后每次失敗都要找姜淮撒氣。
姜淮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招惹上這位姑奶奶了。他去年在江城大學掛了個旁聽生的名頭，實際上去上課的次數(shù)一只手就數(shù)得過來，但蘇曼寧就像跟他有仇似的，節(jié)節(jié)課點名，次次點他，點完就記曠課，記完就發(fā)短信威脅。
**，一個破旁聽生，你點我名干什么？
姜淮想不通，也懶得想。他把車拐進一條巷子，停在一棟老舊的居民樓下面。這是他租的房子，一個月八百塊，四樓，沒電梯，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三個月沒人修，墻皮剝落得像世界地圖。
他剛把鑰匙**鎖孔，門就從里面打開了。
一個穿著他襯衫的女人站在門口，襯衫下擺堪堪遮住大腿根，露出一雙又長又直的白腿。她赤著腳站在冰涼的地磚上，頭發(fā)濕漉漉地披在肩上，顯然剛洗完澡。
姜淮愣了一秒，然后面無表情地從她身邊擠過去，把鑰匙扔在鞋柜上，一**坐進沙發(fā)里。
“你怎么進來的？”他問。
女人轉過身，倚著門框看他。她長得很漂亮，是那種讓人看一眼就忘不掉的漂亮，五官精致得像從韓劇里走出來的一樣。但她的眼神讓姜淮很不舒服——那種眼神他見過太多次了，在他還在部隊的時候，在執(zhí)行某些****的夜晚，那種像是在看獵物一樣的眼神。
“你家的鎖太老了，我用一張***就打開了?！迸苏f，中文帶著明顯的口音，軟糯中透著一股子冷意。
姜淮挑了挑眉，這才正眼看她：“韓國人？”
“是?！迸俗叩剿媲?，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我叫李智恩，從首爾來的?！?br>“哦?！?a href="/tag/jianghuai.html" style="color: #1e9fff;">姜淮點點頭，“那你找我有什么事？我好像不認識什么韓國朋友?！?br>李智恩的眼睛瞇了起來，那種審視獵物的目光變得更加**。她彎下腰，雙手撐在沙發(fā)扶手上，幾乎要貼到姜淮的臉上：“你不認識我，但你一定認識姜淮?！?br>姜淮眨了眨眼：“我就是姜淮。”
“我說的是真正的姜淮?！崩钪嵌饕蛔忠活D，“六年前在中國駐韓國大使館擔任安保人員的那個姜淮，不是現(xiàn)在這個坐在破沙發(fā)上、穿著地攤貨的姜淮。”
空氣安靜了兩秒鐘。
姜淮突然笑了，笑得很大聲，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他伸手抹了一把眼角，看著李智恩說：“美女，你說的那個姜淮，六年前就死了?，F(xiàn)在你面前這個，就是個討債的混混，你大老遠從韓國跑過來，不會是想給那個死鬼上墳吧？”
李智恩臉上的表情終于有了變化，像是冰面裂開了一道縫。她直起身，從沙發(fā)旁邊的包里拿出一張照片，扔在姜淮腿上。
照片上，一個穿著黑色作訓服的年輕男人正對著鏡頭笑，眉眼間全是意氣風發(fā)。他身后是使館莊嚴的建筑，肩膀上搭著一只手，手的主人笑得比他還燦爛——那是一個穿韓服的女孩子，眉眼和李智恩有七八分相似。
“這是五年前的照片。”李智恩的聲音里終于帶上了一絲顫抖，“照片上的這個男人，用三個月的時間騙走了我姐姐的全部感情，然后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姐姐找了他五年，今年年初去世了，走的時候手里還攥著這張照片?！?br>姜淮看著照片，沒有說話。
“所以你說他死了？”李智恩冷笑一聲，“那我倒要看看，你是人是鬼。”
姜淮慢慢收起笑容，把照片放在茶幾上，站起來。他的身高比李智恩高出將近一個頭，此刻兩人面對面站著，他低頭看她，眼神里沒有了方才的玩世不恭，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讓人后背發(fā)涼的東西。
“李小姐，”他的聲音很平靜，“不管你信不信，你說的那個人，真的已經(jīng)不在了。至于你姐姐的事……我很遺憾，但我給不了你任何交代?！?br>李智恩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睛，像是要從里面挖出什么證據(jù)來。兩個人在昏暗的客廳里對峙著，窗外最后一點天光正在消失，屋子里暗下去，誰也沒有要開燈的意思。
僵局被一陣****打破了。
姜淮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蘇曼寧。他本想掛斷，但手指鬼使神差地滑向了接聽。
“姜淮！你死哪去了！”蘇曼寧的聲音從聽筒里炸出來，隔著老遠李智恩都能聽見，“限你二十分鐘之內到江南春酒店308包間，立刻，馬上！”
“干嘛？”姜淮懶洋洋地問。
“我相親！那男的帶了三個朋友來，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東西，你過來給我撐腰！”
“你相親我撐什么腰？我又不是你爹?！?br>“姜淮你別給臉不要臉！上次你喝醉了誰把你從***撈出來的？上上次你被打得跟死狗一樣誰送你去醫(yī)院的？你欠我的人情加起來能繞地球三圈了，讓你來撐個腰怎么了！”
姜淮張了張嘴，竟無言以對。他看了一眼站在面前的李智恩，又看了一眼窗外徹底黑下來的天，最終嘆了口氣。
“行，二十分鐘?！?br>他掛斷電話，對李智恩說：“你也聽見了，我有事要出去。你愛信不信，愛走不走，但你最好別在我家里翻東西，我這人雖然沒什么底線，但脾氣不太好?！?br>說完他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李智恩。
昏暗的光線里，那個韓國女人依然站在原地看著他，眼睛里有一種讓他很不舒服的執(zhí)拗。像釘子一樣，釘在他身上，拔不出來。
姜淮收回目光，拉開門走了出去。
樓道的黑暗瞬間吞沒了他，只有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梯間里回響。他下到二樓的時候，手機又響了。這次不是蘇曼寧，是一個陌生號碼。
“姜淮先生嗎？”對面是一個沉穩(wěn)的男聲，“我是盛恒集團林總的特助，林總想約您見一面，關于令尊當年的一些事情?！?br>姜淮的腳步停住了。他站在二樓和三樓之間的拐角處，聲控燈突然亮了一下，然后又滅了，像是被什么東西嚇回去了。
“我爸的事？”他的聲音沉下去，“你們林總怎么知道我？”
“林總說，她知道的事情，比您想象的要多得多。她還說——”對方頓了一下，“姜家當年的事，另有隱情?！?br>電話掛斷了。
姜淮握著手機站在黑暗里，足足站了三十秒。然后他把手機揣進兜里，繼續(xù)往下走，步伐和之前一樣吊兒郎當。
但如果有人能看到他的眼睛，就會發(fā)現(xiàn)那雙眼睛里翻涌著的東西，遠比剛才面對李智恩時要復雜得多。
捷達的引擎再次發(fā)出哮喘般的咳嗽聲，尾燈在巷子里拖出兩道紅光，很快消失在了夜色里。
四樓窗口，李智恩站在窗前看著那輛破車遠去。她手里拿著手機，屏幕上顯示著一**剛**的照片——姜淮坐在沙發(fā)上笑的樣子。
她把照片發(fā)到了一個韓文名字的***那里，附了一行字：找到了，是他。
發(fā)送完成后，她收起手機，目光落在茶幾上的那張合影上。照片上的女孩子笑得那么燦爛，仿佛全世界的幸福都堆在了她一個人的臉上。
李智恩的手指輕輕撫過照片上那個男人的臉，嘴唇翕動，用韓語說了一句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話。
風從沒關嚴的窗戶縫里鉆進來，吹得照片輕輕翻了個面。背面寫著一行娟秀的韓文，翻譯成中文只有四個字——
我恨過他。
但也愛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