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毛孩------------------------------------------，四歲那年他花三文錢從人販子手里買下了我，只因我渾身長毛，能當(dāng)奇珍異獸供人圍觀。他給我取名叫孫無空，說這名兒響亮好記，適合在街頭吆喝。，上面沾著餅渣和銅錢的味道。他把我拴在長安西市的槐樹下，面前擺個破碗，逢人便喊："來看天生的毛孩！**顯靈的征兆！摸一摸能消災(zāi)祛??！"五文錢摸一次，十文錢可以揪一根毛帶走。后來有人教我認(rèn)字我才知道無空就是不走空，師父只希望他擺攤都不走空，天天都有人來摸我，揪我的毛。他總是念叨著“無空無空啊，今天可不能走空”。，看那些顫抖的手指穿過鐵欄，在我背上摸索。有人揪我的毛時很疼，但我從不叫喚。師父說叫喚會嚇著客人，客人走了就沒飯吃。我餓過肚子，知道那滋味不好受。，一個穿青布衣裳的年輕和尚在我面前站了很久。他戴著斗笠，雨水順著笠沿滴成簾子，看不清面容。師父正在數(shù)錢，沒注意到他。"疼嗎？"他問。。師父說不能叫喚，但沒說不能搖頭。，隔著鐵欄看我的眼睛。他的手伸過來，沒有揪我的毛，只是輕輕摸了摸我頭頂，那里毛最密，像頂著一團烏云。"你叫什么名字？""孫無空。"我說，這是師父起的，說這名字響亮。"你知道悟空是什么意思嗎？"他好像沒聽清我的名字。。但也沒反駁他。因為我還不知道無空或是悟空對于一個被關(guān)在籠子里的牲口有什么分別。，斗笠下的臉很年輕，眼睛彎彎的。"是看破虛空的意思。你師父給你取了個了不起的名字。"，走過來趕人："去去去，不摸別擋道！"，從袖中掏出個東西偷偷塞進我手心。涼涼的，是一小塊碎銀子。"給他買頓飽飯。"他對師父說，然后又給了師父幾個銅板，他幾個轉(zhuǎn)身走進雨里，青布衣裳很快模糊成一片水色。，嘀咕道："這和尚真怪，給錢不摸，當(dāng)我是化緣的？"，師父破例買了兩個肉餅。我坐在關(guān)著的木籠子里啃餅，手心的汗把那塊師父沒看見的銀子浸得發(fā)亮。我盯著它，想起那個和尚說的"看破虛空"，不懂是什么意思，只覺得那四個字像四顆小石子丟進池塘，在我心里一圈圈蕩開。
后來師父帶我去擺攤就再也沒見過那個和尚。師父的生意時好時壞，西市的人漸漸對毛孩失去興趣。師父開始念叨要去東邊碰碰運氣，說要么去洛陽，那邊富人多，也許能賣個好價錢。
他把我從鐵欄換到繩圈，牽著我在官道上走。我四腳著地時跑得比人快，師父就讓我像狗一樣在前面探路。他的禪杖敲在青石板上，當(dāng)當(dāng)響，里面是空的，藏著他攢下的銅錢。
路過陳家莊時，我們遇上一隊官兵。領(lǐng)頭的是個黑臉大漢，盔甲上濺滿了泥點子，腰里別著把卷了刃的刀。他攔住師父："和尚，可見過這么高一個通緝犯？"他用手比了個高度，"臉上有疤，姓沙，腿上受了傷。"
師父搖頭如撥浪鼓："****，貧僧一路化緣，沒見過。"
官兵走了以后，師父踹了我一腳："愣著干什么？走！"
我爬起來，忽然聞到一股血腥味。路邊干涸的河溝里蹲著個人，渾身是泥，只露出兩只眼睛。他看見我，眼睛瞇了一下，像在辨認(rèn)什么。
我沒出聲。師父在前面罵罵咧咧地走遠(yuǎn)了，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泥人。他已經(jīng)站起來，一瘸一拐地往相反方向去了。他的背影很寬，肩膀上有道舊傷疤，從脖子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
我縮在草堆里，月光照在我毛茸茸的胳膊上，像落了一層霜。遠(yuǎn)處山里有狼嚎，一聲接一聲，聽得人心慌。我忽然想起那個年輕和尚，想起他說"看破虛空"。虛空是什么？是這籠子外面的世界嗎？還是那些摸我的人眼睛里空蕩蕩的東西？
我不知道。我撓了撓臉上的毛，把臉埋進膝蓋里。日子照常也或許明天，也或者不知道哪天會有人帶著銀子來，師父會把我賣掉，然后我又會有新主人，新籠子，新鎖鏈。
但至少那個和尚給過我一塊銀子，還摸過我的頭，沒揪我的毛。那感覺我到現(xiàn)在還記得，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