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很快暗了下來。

剛才還悶熱的操場，忽然刮起風(fēng)。

大雨砸下來的時候，同學(xué)們尖叫著往教學(xué)樓跑。

有個女生跑到一半，回頭看了我一眼。

“她還在那兒呢?！?br>
何思雨一把拉住她。

“別管，陳老師都說了她是裝的，誰過去誰倒霉?！?br>
另一個男生也說：

“萬一她醒了，說我們碰傷她，誰負(fù)責(zé)？”

“對啊，她現(xiàn)在躺垃圾桶旁邊，等會兒說自己被熏壞了，都能賴到我們身上?！?br>
那女生猶豫了一下，最后還是跟著跑了。

操場一下空了。

只剩我的身體躺在垃圾桶旁邊，被雨水一遍遍沖刷。

雨水灌進(jìn)衣領(lǐng)，打濕校服，又順著額角破開的地方往下流。

泥漿黏在我的臉上，水流沖過后，又留下一道道灰痕。

垃圾桶里的廢紙被雨水泡軟，有幾張被風(fēng)吹出來，貼在我的褲腿邊。

我飄在雨里，試著伸手去擋。

可我的手一次次穿過自己的身體。

我想起小時候有次放學(xué)下雨。

媽媽舉著傘站在校門口，把我裹進(jìn)她外套里。

我怕弄濕她衣服，小聲說自己可以走。

她卻笑著把我抱得更緊。

“星眠別怕，媽媽來接你了。”

那天的雨也很大。

可是我一點(diǎn)都不冷。

而這一次，她沒有來。

我跟著人群飄進(jìn)教學(xué)樓。

辦公室里，媽媽正坐在桌前給何思雨講題。

何思雨換了件干凈外套，頭發(fā)還有些濕。

媽媽把一杯熱水推到她面前。

“剛跑完又淋雨，別感冒?！?br>
我站在旁邊，看著那杯熱水，忽然覺得比操場上的雨還冷。

原來媽媽不是不會心疼人。

只是那個人不能是我。

同辦公室的老師探頭看了眼窗外。

“陳老師，你女兒還在操場吧？雨這么大，要不叫她回來？”

媽媽筆尖沒停。

“她機(jī)靈得很，怎么可能真讓自己受罪？”

“她就是等我先低頭?！?br>
何思雨捧著熱水，小聲說：

“陳老師，您別生氣了。星眠可能就是一時接受不了您今天這么公正?！?br>
媽媽聽了，反而輕嘆一聲。

“就是因?yàn)樗俏业呐畠海也鸥荒芷凰??！?br>
“今天我要是讓她得逞，以后這個班還怎么管？”

我站在她身后，心里空了一塊。

以前媽媽也這樣夸過我。

那時我考了全班第一，她把試卷貼在冰箱上，說：

“我們星眠最讓媽媽省心?！?br>
可后來，我越懂事，她越覺得我什么都能忍。

她可以把我的獎狀讓給別人，可以讓我替班干部背處分，可以讓我在所有同學(xué)面前主動承認(rèn)不是我的錯。

因?yàn)槲沂撬呐畠骸?br>
所以我必須懂事。

辦公室外，同學(xué)們還在群里發(fā)消息。

有人把我淋雨的遠(yuǎn)景拍下來。

“她還躺著呢，雨都澆不醒?！?br>
“這是真能堅持啊?！?br>
“陳老師不愧是陳老師，親女兒都治得服服帖帖。”

我看著屏幕上一張張照片，只覺得自己像一件被展示的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