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刺骨的冷。

意識像風(fēng)中殘燭，在無邊的寒意中明滅不定。

趙念兒蜷縮在破柴房的角落里，身上那件滿是補丁的單薄棉衣，早己被從墻壁縫隙鉆進來的風(fēng)雪打濕，凍成了硬邦邦的一層冰殼。

她感覺自己的血液正在慢慢凝固，西肢僵硬得不聽使喚，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帶著冰碴，刮擦著喉嚨和肺腑。

完了，這輩子，就這樣到頭了。

她渾濁的眼里映不出半點光，只有絕望的死灰。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無數(shù)畫面如同走馬燈般在她腦中瘋狂閃現(xiàn)——那是她可憐的女兒，蘇丫丫，才六歲，就被她那狠心的婆婆李氏和哥嫂聯(lián)手，用五兩銀子的價錢，賣給了人牙子。

丫丫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子拼命掙扎，朝她伸出小手，一聲聲凄厲地喊著：“娘！

娘！

救我！

丫丫聽話，丫丫再也不喊餓了……”而她呢？

她被王翠花和趙大柱死死按在地上，嘴里塞著破布，只能發(fā)出嗚嗚的哀鳴，眼睜睜看著女兒的身影消失在漫天大雪里，那一刻，她的心被活生生剜了出去。

畫面一轉(zhuǎn)，是她那兒子，蘇小寶。

被她婆婆李氏養(yǎng)得又白又胖，卻對著她這個親娘吐口水，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嫌棄和厭惡：“壞女人！

奶奶說你是喪門星，偷懶耍滑，我才不要你當(dāng)我娘！

我要伯娘當(dāng)我娘！”

那是她懷胎十月，拼了半條命生下的兒子??！

卻被至親之人教唆得與她離心離德，視她如仇寇。

還有她那懦弱的丈夫蘇老實，永遠只會蹲在墻角唉聲嘆氣，在他娘和她之間，永遠選擇沉默，或者干脆站在他娘那邊，指責(zé)她不夠孝順，不夠勤快……最后定格在她眼前的，是李氏那刻薄刁鉆的嘴臉，是王翠花那假惺惺的笑里藏刀，是趙大柱那貪婪算計的眼神……他們榨干了她最后一絲力氣，吃她的肉，喝她的血，最后將她像扔破布一樣扔在這冰冷的柴房里，任其自生自滅。

恨！

滔天的恨意如同巖漿，在即將冰封的心臟里灼燒、咆哮！

若有來世！

若有來世！

我趙念兒定要你們血債血償！

一個都跑不了！

帶著這蝕骨銘心的怨恨，趙念兒最后一絲氣息斷絕，眼皮沉重地闔上。

……預(yù)料中的陰曹地府沒有到來，反而是一陣燥熱和憋悶感將她拉扯回來。

耳邊是嗡嗡的吵鬧聲，還有……細細弱弱，卻無比清晰的啜泣聲。

“娘……娘……嗚嗚……”這聲音……趙念兒猛地睜開雙眼！

入目不是柴房結(jié)滿冰霜的屋頂，而是熟悉又陌生的、糊著發(fā)黃舊報紙的土坯房頂。

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鋪著粗糙的草席，身上蓋著的是一床打著補丁、幾乎感覺不到暖意的薄被。

這是……她未死之前，和蘇老實、丫丫一起住的那間屋子？

她不是己經(jīng)凍死在柴房里了嗎？

怎么會……劇烈的震驚讓她一時忘了反應(yīng)，她僵硬地轉(zhuǎn)動脖頸，視線落在炕沿邊。

一個瘦瘦小小，穿著不合身破舊棉襖的小女娃，正趴在那里，小肩膀一聳一聳，低聲啜泣著。

那小臉蠟黃，頭發(fā)枯草似的，唯有一雙大眼睛，因為哭泣而顯得格外紅腫，此刻正怯生生、帶著恐懼地望著她。

那是……她的丫丫！

她的女兒！

不是被發(fā)賣后生死不明的丫丫，而是……而是看起來才三歲模樣的丫丫！

“娘……你醒了……丫丫怕……” 小女娃見她看過來，哭聲稍歇，小手緊張地抓著炕沿，想靠近又不敢的樣子。

巨大的狂喜和難以置信的沖擊，讓趙念兒渾身都顫抖起來。

她猛地抬起自己的手，放在眼前——雖然依舊粗糙，帶著勞作的痕跡，但并非凍死前那般青紫浮腫，而是健康的顏色。

她毫不猶豫地張開嘴，對著自己的手背，狠狠咬了下去！

“嘶——”尖銳的疼痛感瞬間傳來，手背上清晰地出現(xiàn)了一圈帶血的牙印。

疼！

是真的疼！

不是夢！

她不是在做夢！

她真的回來了！

從那個凍餓而死的雪夜，回到了……回到了一切都還來得及挽回的時候！

看著眼前活生生的、還會哭會怕的女兒，想起前世丫丫被拖走時那絕望的眼神，趙念兒的眼淚瞬間決堤。

她猛地坐起身，不顧身體的虛弱和一陣眩暈，一把將炕邊怯生生的女兒緊緊、緊緊地摟進懷里！

“丫丫！

我的丫丫！

娘在這里！

娘在這里！”

她的聲音嘶啞，帶著劫后余生的顫抖和失而復(fù)得的狂喜，滾燙的淚水滴落在女兒冰涼的脖頸里。

小家伙被母親突如其來的激烈反應(yīng)嚇住了，愣了片刻，才伸出小手，笨拙地拍著趙念兒的后背，帶著哭腔說：“娘不哭……丫丫乖……丫丫不吵娘……”女兒稚嫩的話語像一把鑰匙，徹底打開了趙念兒記憶的閘門。

是了，她想起來了。

前世差不多就是這個時候，剛?cè)攵痪?，她因為前幾日頂撞了婆婆李氏一句，便被罰跪了半夜，感染了風(fēng)寒，發(fā)起高燒。

蘇老實那個懦夫，連給她請個郎中都不敢，只能偷偷熬點姜湯。

她昏昏沉沉地在炕上躺了兩三天，丫丫嚇得一首哭。

也就是從這次病后，李氏見她“病了都沒死成”，越發(fā)覺得她好拿捏，開始變本加厲地磋磨她。

克扣她的飯食，加重她的活計，動輒打罵。

而蘇老實的沉默和偏袒，更是助長了李氏和哥嫂一家的氣焰，一步步將她逼向了死亡的深淵。

趙念兒環(huán)顧這間簡陋壓抑的屋子，土炕，破柜，一張歪腿的桌子，這就是她前世生活了多年的地方，也是她葬送了一生的牢籠。

窗外，天色陰沉，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壓著，寒風(fēng)從窗紙的破洞鉆進來，帶著濕冷的寒意。

和前世那個凍死她的雪夜前夕，一模一樣。

她抱緊了懷里溫暖的小身子，感受著女兒真實的心跳。

不一樣了。

一切都將不一樣了。

前世受盡的苦難，女兒的悲劇，兒子的背離，那些刻骨銘心的仇恨……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李氏，蘇老實，趙大柱，王翠花……你們等著吧。

趙念兒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去臉上的淚痕，再抬眼時，那雙原本因為病弱而顯得有些渾濁的眸子里，己然燃起了冰冷而堅定的火焰。

這一世，她不再是那個逆來順受、委曲求全的趙念兒！

這一世，她絕不會再讓任何人欺辱她們母女！

這一世，她要親手抓住自己的命運，讓那些仇人，把他們欠她的，連本帶利，一一償還！

她從地獄歸來，只為逆轉(zhuǎn)乾坤，活成真正的人生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