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翻開她放在桌上的日記本。她從三個月前開始,每天都會在最后寫一行情緒記錄,大多是“今日煩躁今日平靜”之類的,字跡和她平日的瀟灑很不一樣。
剛翻到第三頁,我的腦子突然“嗡”的一聲,
沒有任何預(yù)兆,一個清晰的微信聊天界面直接浮現(xiàn)在了我的意識里,和我下午在舊手機上看到的那個一模一樣,我甚至能看到那個發(fā)送框在微微跳動。
我下意識地在想要點一下輸入框。
念頭剛起,腦中突然炸開一簇冰絲,仿佛有人把我的腦神經(jīng)結(jié)成了琴弦,正用生銹的指甲用力撥弄,每一根都發(fā)出只有我能聽見的、走調(diào)的嗡鳴。這嗡鳴帶著金屬的腥氣,順著耳道爬進鼻腔,像細沙般卡在喉嚨里,咳不出來又咽不下去。
我抱著頭蹲在地上,冷汗順著下巴往下滴,打濕了日記本的紙頁,把“靜”字最后一筆暈開,一眼看過去,像某種活的東西在紙上爬行。
腦中的聊天界面還在閃爍,發(fā)送框的跳動頻率越來越快,漸漸與我的心跳同步,最后竟分不清是心在跳,還是那個框在跳。
緩了足足十分鐘,我才撐著桌子爬起來,第一反應(yīng)就是摸出懷里的舊手機。
鎖屏密碼我試了三次,我的生日不對,她的生日也不對,最后我輸了《裂隙》展的立項日期——這次對了。
手機很干凈,只有一個相冊,加了密。
密碼是我十七歲第一次拿全國攝影金獎的日子。
相冊開了,里面全是照片。
拍的都是再普通不過的城市景觀:樓下的梧桐樹、江邊的輪渡、菜市場凌晨三點的燈,工作室窗外的云。拍攝時間從三個月前開始,差不多每隔三十天就有一組。
我一張張點開、放大,心臟越跳越快。
那些看起來正常的照片里,天空中布滿了密密麻麻、像神經(jīng)纖維一樣的細紋路,排布得極其有規(guī)律,像某種我看不懂的圖案,又像是什么生物體內(nèi)的血管網(wǎng)絡(luò)。
噪點?后期?這是我看到照片的第一反應(yīng),可是隨即感覺不對,據(jù)我所知,母親并不擅長使用PS,她所會的技巧,僅限于調(diào)節(jié)色溫,裁剪片幅,把彩色切換成黑白這些基礎(chǔ)的操作。
想把照片修改成這樣,母親根本不會。
我把日記拿過來對著看。
她寫“今日煩躁”的那天,照片里的紋路密得像要溢出來,盤根錯節(jié);寫“今日平靜”的那天,紋路就淡得幾乎看不見,像退潮后的沙灘。
完美吻合。
我握著手機站在工作臺前,那些破碎的信息又開始斷斷續(xù)續(xù)地在我腦子里浮出來:
“他們發(fā)現(xiàn)我了?!?br>“《裂隙》是鑰匙?!?br>“別相信會發(fā)光的眼睛。”
我拿出口袋里那張皺巴巴的腦死亡通知書,又看了看手機屏幕上那些細密的紋路。
我攥緊那部舊手機,突然無比確定——
母親沒有死。
她在某個我看不見的地方,等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