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蘇是在一片徹底的黑暗中恢復意識的。
那種黑不是閉上眼睛的黑，而是連“黑”這個概念都差點不存在了的虛無。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觸感，沒有溫度。她像一顆被埋在萬丈深海之下的石子，連時間都感知不到。
然后她聽見了一個聲音——水滴落在石板上的聲音，滴答，滴答，極輕極慢，但在這一片虛無中，清晰得像有人在耳邊敲鐘。
聲音把她從虛無中撈了出來。
接著是觸感。她感覺到自己有了“身體”，但那身體僵硬、冰冷、粗糙，像一塊被風吹雨打了不知多少年的石頭。她想動一動手指，動不了。想轉一轉脖子，轉不了。唯一能做的，是睜開眼睛——如果那兩片泥塑的眼皮算眼睛的話。
視線是有的，但很奇怪。她看著面前的空間，像隔著一層渾濁的琉璃。視野里是一間破廟的正殿，屋頂塌了半邊，月光從巨大的破洞里傾瀉而下，照亮了滿地狼藉：一張缺了腿的供桌歪倒在地上，香爐碎成了三瓣，枯葉和泥土堆滿了墻角，蛛網從房梁一直掛到地面，厚得像一床床發(fā)灰的棉絮。
廟門只剩一扇，歪歪斜斜地掛在門框上。夜風灌進來，門軸發(fā)出吱呀吱呀的**。
她想低頭看看自己，做不到。只能轉動眼珠往下瞥——眼珠居然能動，這大概是目前唯一的好消息。
她看到了自己的“身體”
一尊泥塑的神像。坐在一個破爛不堪的神臺上，神臺的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里面蟲蛀的木胎。她身上應該曾經有過彩繪，但現(xiàn)在只剩下幾片殘存的顏色，赭紅色的袍子褪成了土**，腰間系的玉帶斷成了好幾截。胸口有一道從上到下貫穿的裂紋，寬得能塞進一根手指。左手缺了無名指和小指，斷裂處平整光滑，像是被利器削掉的。右手掌心向上，原本應該是托著什么東西的姿勢，現(xiàn)在空空蕩蕩，只有一層厚厚的灰。
灰塵。蛛網。裂紋。斷指。缺了角的底座。
她變成了一尊破廟里的破泥像。
林蘇愣了整整一刻鐘。然后記憶像潮水一樣涌回來——她記得自己上一秒還在加班趕方案，困得趴在桌上瞇了一會兒，怎么一睜眼就變成了這副模樣？
叮——
一道冰冷而機械的聲音在她意識深處炸響，嚇得她差點魂飛魄散。如果泥像能抖的話，她應該已經抖掉了三層灰。
一方水土系統(tǒng)·啟動中……
檢測到宿**魂波動，進行身份綁定……
綁定完成。
宿主：林蘇
宿主狀態(tài)：神魂附于土地婆神像
神像完整度：8%
香火值：0
功德值：0
神力：1/100（瀕臨枯竭）
神域范圍：廟內三尺
警告：宿**力即將枯竭。若在七日內無法獲取香火，神火將熄，宿主魂魄將隨神像一同湮滅。
警告：神像完整度過低，無法承載神力流轉。請盡快修復神像。
警告：當前所處位置——無名荒野，方圓十里無活人村落，方圓三里內檢測到多處妖邪氣息。
三道警告，一條比一條致命。
林蘇在泥像里深呼吸了一口氣——如果她還有呼吸的話——然后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在現(xiàn)代職場摸爬滾打八年，什么絕境沒見過。沒錢、沒人、沒時間，三無項目她接過不止一個?，F(xiàn)在不過是把“三無”換成了“神像要碎、神力要沒、外面有妖魔鬼怪在晃蕩”，本質上還是項目管理那一套：盤點資源，確定優(yōu)先級，找到突破口。
“系統(tǒng)，”她在意識里開口，“我要知道我現(xiàn)在有什么?！?br>當前資源：
神力：1點（系統(tǒng)保留的最低存活線）
技能：無。神術：無。法器：無。
信徒：0。香火：0。功德：0。
神域：廟內三尺（僅覆蓋神臺及神臺前方一小塊地面）
神像完整度：8%。完整度低于10%時，神力無法自然恢復。完整度低于5%時，神火將直接熄滅。
一無所有。
唯一的好消息是，她還有七天。七天之內如果弄不到哪怕一縷香火，她就徹底涼了——字面意義上的涼，從泥像變成碎泥巴，連魂魄一起散掉。
林蘇把感知鋪開——雖然神域只有三尺，但系統(tǒng)似乎給了她一個被動的感知能力，可以模糊地感應到廟外的情況。這大概算是新手福利，雖然系統(tǒng)沒明說。
廟外的世界，比她想象的更糟糕。
天是灰的。明明是夜晚，但天空中沒有星星，只有一輪發(fā)紅的月亮掛在天頂，月光像稀釋了的血水一樣灑在大地上。廟周圍是一片荒原，枯草長得比人還高，風一吹就發(fā)出沙沙的響聲，像無數(shù)只手在地上抓撓。遠處隱約可以看到幾棵枯死的樹，枝杈扭曲，在紅色的月光下像是掙扎的骨架。
而在那些枯草和死樹之間，有什么東西在移動。
不是動物。林蘇的感知雖然模糊，但已經足夠讓她辨認出那些東西身上濃郁的陰氣——那是人形的輪廓，但四肢扭曲得不自然，有的缺了半邊腦袋，有的肚子上有一個大洞，有的在地上爬行而不是行走。它們像沒頭**一樣在荒原上游蕩，偶爾撞在一起，互相撕咬幾下又分開，發(fā)出低沉的、類似野獸喘息的嘶吼聲。
游魂。低級怨靈。最底層的邪物，但數(shù)量不少，光是林蘇能感應到的方向就有十幾只。
而在更遠的地方——大概三里的位置—有一股濃烈得幾乎化為實質的陰氣。那陰氣從地底深處滲透出來，像一座正在冒煙的火山口，不斷向四周擴散著腥臭的、令人作嘔的氣息。林蘇的感知一觸碰到那股陰氣，意識就像被**了一下，本能地縮了回來。
檢測到地煞穴（小型）。危險等級：丙級。內部盤踞妖邪數(shù)量未知，建議宿主在神域足夠強大前避免接觸。
地煞穴。
林蘇記住了這個名字。這東西大概就是方圓幾十里妖魔鬼怪橫行的根源，不過眼下她連一只低級游魂都對付不了，考慮地煞穴純屬多余。
先活下來?；钕聛聿庞匈Y格想別的。
她重新審視廟里的情況，看看有什么能用的東西。三尺神域之內，她能看到的一切：缺了腿的供桌、碎成三瓣的香爐、散落在地上的幾塊破瓦、墻角堆著的枯葉和泥土、神臺上她自己的底座旁邊積著的厚厚一層灰。除此之外，什么都沒有。
不對。有一樣東西。
香爐的碎片旁邊，有一小截燒了一半的香。只有小指長，已經受潮發(fā)軟，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但它是香。如果她能讓人把這截香點燃，**香爐里——哪怕是碎香爐里——她就能獲得第一縷香火。
問題是，怎么讓人來上香？這破廟方圓十里連個活人都沒有，她總不能用意念把香自己點著吧？
就在她苦思冥想的時候，廟門外的荒原上，傳來了聲音。
不是游魂的嘶吼。是人類的聲音。
一個女人的尖叫。
林蘇的感知瞬間延伸出去。廟外的荒草叢中，一個女人在拼命奔跑。她懷里抱著什么——是一個孩子，裹在破布里的嬰兒。女人赤著腳，衣衫襤褸，臉上全是血和泥，跑得跌跌撞撞，每一步都像是要摔倒，但每一步都在拼命往前躥。
她身后，三只游魂正在追趕。那三只游魂比荒原上游蕩的那些更強一些，動作不再是無意識的徘徊，而是有明顯的追獵行為。它們散開成一個半包圍的陣型，故意把女人往破廟的方向驅趕。
林蘇看懂了。
游魂在趕羊。破廟對它們來說不是**，而是一個現(xiàn)成的囚籠。它們要把獵物趕進廟里，然后堵住門慢慢享用。
女人顯然也看到了破廟。在絕境中，任何一扇門都是希望。她抱著孩子沖向廟門，赤足踩在碎石和枯枝上，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個血印子。三只游魂不緊不慢地跟在后面，似乎在享受獵物最后的掙扎。
女人沖進了廟門。
她撲倒在神臺前面，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劇烈地顫抖。懷里的嬰兒被顛醒了，發(fā)出細弱的哭聲。女人一邊喘一邊抬頭，想要看看這廟里有沒有能躲的地方——然后她看到了神臺上的神像。
那尊渾身蛛網、胸口裂開、手指殘缺的泥菩薩，在血色的月光下靜靜地看著她。
女人的眼神從希望變成絕望。這種破爛不堪的廟，這種自身難保的神，怎么可能救得了她？
廟門口，第一只游魂的爪子已經搭上了門檻。
林蘇沒有猶豫。
“系統(tǒng)，發(fā)動有什么用什么！”
當前可用能力：無。
神力僅余1點，可發(fā)動一次神職本能土地公婆，百無禁忌。此為本系統(tǒng)贈送的唯一一次免費庇護，消耗神力0點。是否使用？
“使用！”
土地公婆，百無禁忌——廟門之上的殘存神紋被激活。
一道極其微弱的金光從神像的眉心射出，打在廟門的門楣上。那扇破爛不堪的廟門上，隱隱約約浮現(xiàn)出一道符文。符文已經殘缺了大半，筆畫斷斷續(xù)續(xù)，光芒微弱得像風中的蠟燭，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宣告：此間有神。
三只游魂的爪子碰到門檻的瞬間，像被烙鐵燙了一樣猛地縮回去，發(fā)出一陣陣刺耳的嘶叫。它們在廟門外憤怒地徘徊著，綠色的鬼火眼睛死死盯著廟內的女人和神像，但誰也不敢再往前一步。
女人愣愣地看著這一切，然后猛地轉頭看向神臺上的泥菩薩。
那尊破敗的神像依舊是那副模樣——滿身裂紋，缺了手指，蛛網還掛在肩膀上。但它的眉心，剛才亮過。
她看見了。
女人顫抖著跪直了身子，把懷里的嬰兒放在地上，然后對著神像磕了三個頭。她的額頭磕在冰冷的石板上，發(fā)出咚咚的悶響，每一下都很重，像是在用全部的力氣表達感激。
“信女……信女阿秀，謝娘娘救命之恩。信女沒有什么能供奉的，只有…只有…”
她渾身上下摸了一遍，最后從懷里掏出一截燒焦的木片。那大概是她在逃難途中從火堆里搶出來的，已經燒得只剩指甲蓋大小，但還殘留著一絲松木的香氣。她把木片放在破碎的香爐旁邊，又從地上撿起那半截受潮的香，顫抖著手從懷里摸出火折子，吹了好幾下才吹出一點火星。
她把香點燃了。
一縷細細的青煙，從香頭上裊裊升起，在破廟里盤旋。
?！?br>獲得首縷香火。香火值+1。
當前香火值：1。
新手引導任務“第一縷香火”完成。解鎖基礎技能：微弱感知（被動）、凈水咒（基礎）、托夢術（初級）、地脈感應（被動）。
獲得新手禮包：功德值+20。
林蘇感覺到一股極細微的暖流匯入意識深處。那暖流細得像頭發(fā)絲，但在這片冰冷的虛無中，它比太陽還暖。神力值從1跳到了2。雖然只有2，但至少——她活了。
活下來了。
第一夜，第一縷香火，第一個信徒。
廟門外，三只游魂還在徘徊不去。廟內，女人抱著嬰兒蜷縮在神臺下面，手里握著半截還在燃燒的香，眼睛死死盯著門口。
林蘇在泥像里，打開了剛解鎖的技能面板。
凈水咒。托夢術。地脈感應。微弱感知。
四張牌。神力只有2點。廟外面有三只游魂等著吃人，三里外還有一個地煞穴在源源不斷地吐著邪氣。
七天。不，現(xiàn)在已經不需要七天了——她有了香火，能多撐一段時間。但要想真正在這片荒原上站住腳，她需要的遠遠不止一縷香火。
她需要信徒。需要功德。需要把這座破廟修好。需要讓神域從三尺擴展出去。需要讓神像的完整度從那可憐的8%漲上去。
但她現(xiàn)在首先要做的，是幫這個叫阿秀的女人和孩子活過今晚。
林蘇把目光轉向廟門外那三只虎視眈眈的游魂，然后看向技能列表里的那四個新手技能，在意識里默默地開始了來到這個世界后的第一次戰(zhàn)術規(guī)劃。
來吧。她一個現(xiàn)代人，還斗不過幾具行尸走肉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