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發(fā)**------------------------------------------，夏末的午后悶得像一口倒扣的鍋。，八路軍在華北動了手，正太路上的據(jù)點一夜少了好幾處。五天來，消息像悶雷一樣往魯南滾。駐山東的**沒閑著，借著秋季肅正的名頭，多路往抱犢崮這邊壓，封鎖溝挖得勤，巡邏也密。，槍聲還沒打到山腳。燒焦的麥茬地在日頭底下冒著若有若無的煙，村子廢棄得早，像一塊塊灰疤丟在干裂的地上。遠(yuǎn)處公路上一溜塵土揚起來，**卡車一車一車地運兵運糧。。他沒什么去處，就是不想待在**眼皮底下。棗林縣這地方，三面是路一面是河，**的巡邏隊跟梳子似的來回篦，他不信自己能一直躲過去。，他自己也說不清。往西不一定活得成，往東、往南、往北都死過了。在長城口死過一回，在淞滬又死過一回，每一回都是往后退著活下來的。，也不想送死。往西走，大概因為那邊有山，有山就有躲的地方，有躲的地方就能多活一天。多活一天，就多一天瞅見**完蛋的機會。那機會渺茫得像臘月的蚊子，但他信。。他三十出頭，臉上幾道皺紋，深淺不一的，左頰一道寸許長的舊疤，顏色比周圍皮膚淺，是刺刀挑的。溝不深，一米五，底下碎石枯草，雨水沖過的印子還在。他趴了有一陣了，胸口貼著溝壁的陰涼處，鞏縣造中正式橫在肘彎里，槍口朝外，整個人一動不動，像塊長在溝里的石頭。。離村口八十步上下，能把村南的來路看個全，又不坐在直射線上。**進村不會先搜這里，出村也不從這兒走。柳三對自己的眼光有數(shù)，打了六年仗，連個藏身處都挑不好，早死透了。。八個，一挺歪把子輕**，槍口底下還壓著幾支三八大蓋。。領(lǐng)頭的軍曹在村口停了一下，抬手一指，不說話，只比手勢。幾個人立馬散開，兩人一組，挨家挨戶踹門搜。動作干凈，不浪費一步，也不多出一聲。。嘴唇干裂，舌尖嘗到一絲淡淡的鐵銹味。，默讀了一遍：左手兩指前指是搜索方向，右手下壓是靜默，然后畫了個弧，那是包抄。這套手勢他在淞滬見過。那時候他趴在蘇州河邊的瓦礫堆里，親眼看見一個矮個軍曹帶著十二個兵在巷子里打交替掩護。，每一下手勢都跟排練過似的。他趴在那兒，一槍沒敢開。那十二個人走過去的時候他數(shù)了，還是十二個。一個破軍曹都能帶成這樣。柳三咬著牙想，這邊啥時候也能有這樣的**？。木板門被皮靴踹開，門軸斷了的響，然后是一陣沉默，再踹下一扇。一下，又一下，越來越近。他估著距離，從村口進來按這個速度，走到村子另一頭大概要一炷香。要是中間不停，要是不在他藏身的這一側(cè)搜，有太多如果了。他不喜歡這么多如果。打仗***如果，如果會害死人。**搜個破村子也這么上心，至于么。，那兒有道舊傷疤，拉槍栓時夾的。他怕打起來**不夠。七發(fā)七九**彈，槍里五發(fā)，兜里兩發(fā)，打完就沒了。他只想在非打不可的時候，讓第一發(fā)**物有所值。
搜索線從村子中間穿過去，一路往東推。**這招有講究，先探村子中心有沒有埋伏，再往兩邊推。沒搜到他藏身的干溝。
柳三等。等他們走遠(yuǎn)。
可他等來的不是走遠(yuǎn)。
村東頭傳來一聲悶響，木板門被踹開。隨即是三八大蓋的槍聲，一聲，再一聲，然后是捷克式，短促，只響了五六發(fā)就停了。
柳三的右手下意識虛扣在槍附近。呼吸變淺，瞳孔微微放大。村東頭有人。不管是誰，這下完了，槍一響，搜索隊肯定要往這邊來。
他飛快算了一筆賬：**從聽到槍聲到散開布防，大概要十五二十秒。要是村東那個人能撐過這陣子，他還有機會趁亂脫身；撐不過，搜索隊回頭篦一遍，這條干溝藏不住。
有人從村東頭跑出來。沉重的腳步聲，像一頭被追急了的熊在**。那聲音越來越近，正往他藏身的方向來。跑的人不知道他在這兒，就是湊巧，湊巧撞上了這個方向。
一個黑鐵塔似的身影翻過土墻，栽進干溝，腳先著地，沒踩穩(wěn)，整個人像一口袋土豆一樣滾了進來，肩膀撞在柳三胸口上，腦袋磕在他下巴上，一股汗味和**味混在一起的熱氣噴了他滿臉。
柳三被壓得悶哼一聲，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這***是人還是一頭熊？
那人約莫二十五六歲，膀大腰圓，一張國字臉上全是汗水和塵土，濃眉下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他翻身坐起來，膝蓋頂在柳三的大腿上，胳膊肘杵在柳三的肋骨上，柳三覺得自己像一張被人踩了一腳的煎餅。
"對不住對不住——"那人嘴里嘟囔著，手忙腳亂地爬起來，終于把一挺捷克式架在溝沿上，朝村東摟了一梭子。槍聲短促，七八發(fā)就停了，在溝里炸開，震得柳三耳朵嗡嗡響。
"***追了一里地了！"那人吼道，好像柳三欠他錢似的。
槍管冒煙。柳三在被震得發(fā)懵的間隙里看清了那挺槍，捷克式，槍托上的漆磨掉一**，露出原木色，護木上有磕碰的印子。這是一挺老槍，打過不少仗了。被追了一里地還能摟火還擊，手沒軟。
歪把子開始回應(yīng)，從他們正前方掃過來。**射擊極準(zhǔn)，第一發(fā)打在溝沿上，土塊崩了柳三一臉。碎石和干土灌進他領(lǐng)口，滾燙的。
"***姥。"
柳三還沒罵完，那人縮回溝里，肩膀又撞在他胸口上。柳三被撞得胸悶，中正式差點脫手。兩個人擠在一條一米五深的淺溝里，膝蓋頂著后背，槍管交叉，呼吸混在一起。
那人喘了幾口，忽然伸手往懷里摸了一把，像在確認(rèn)什么還揣著。摸到了，他手上多了一小塊硬物，半塊干餅，邊緣都干透了，上面沾著**的機油印子。他低頭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
柳三看見了那半塊餅，也看見那人臉上那點踏實。這人是**鬼投胎的么？**在后面追著，***他倒先惦記餅還在不在。
"***。"
"怕掉了。"那人理直氣壯，"跑了一整天了，就剩這一口了。要是**的時候掉了，老子今天就得**。"
"我是快被你害死的人！"
歪把子越掃越近，**交替掩護，一挺壓制一挺往前挪。彈著點從溝沿向溝口延伸，土塊紛紛砸落。柳三把那人推開一點，槍口從溝沿的缺口伸出去，心里一估，那挺歪把子離他一百多米。中正式的表尺從三百米起跳，在這個距離上彈道得高出瞄準(zhǔn)點一大截。他讓準(zhǔn)星往下壓兩寸，壓在胸口底下，讓**自己走上去。
手指壓下扳機。
第一發(fā)。
槍托在肩窩里猛地一撞。后坐力從肩胛骨滾到腰胯，被身體接住、化掉，像接住一個等了很久的拳頭。槍聲在干溝里被壓縮成一聲悶雷。柳三看見歪把子**的右肩上爆出一團血霧，**斜穿了他的肩膀，槍聲驟啞。
不對。彈著點在右肩，偏了一寸。手緊了。下一發(fā)，手指松三分。
**槍聲頓了一下。壓在扳機上的手指沒松，是軍曹在重新評估。柳三捕捉到那個停頓，心里明白，軍曹在判斷槍從哪來、有幾支、什么火力。他在淞滬打過巷戰(zhàn)，知道**的軍曹最可怕的是反應(yīng)快，幾秒就能判斷出對手的位置和火力。不能給他這個時間。
柳三沒等他們評估完。左肘壓地，右膝微抬，他旋身，腰腹發(fā)力帶動上身轉(zhuǎn)過去，槍口從第一個彈著點平移到六十米外。一個**正起身前移，想找個能看見溝里的角度。沒時間算提前量，身體替他算了。槍管停住的一瞬，手指已經(jīng)壓下去。
第二發(fā)——栓不動。
槍栓卡在半途，像**了。柳三在溝里罵了一句，拇指死按在栓尾，用力一扳，扳不動。歪把子又掃過來，土塊砸在槍機上，碎石灌進領(lǐng)口。他在心里數(shù)：三秒，兩秒……
**秒，他把槍橫過來，槍托往溝壁一磕。咔一聲，栓動了。他顧不上瞄準(zhǔn)胸口，槍口胡亂指向六十米外那個還在前移的影子，壓下去。
第二發(fā)。
那個人悶聲栽倒，槍甩出去，人在地上翻了個身就不動了。
他側(cè)過身，后腦勺貼住溝壁，慢慢呼出一口氣，拉開槍機，從口袋里摸出兩發(fā)**，食指和拇指捻著，一發(fā)一發(fā)壓進彈倉，五發(fā)**。
他摸了摸腰側(cè)。銀殼懷表硌在指尖。排長的表，蘇州河邊排長咽氣前塞給他的。他把表摸出來，翻過來，低頭在溝底那點光亮里看了一眼表盤。
兩點十七分。
他把表塞回去，手指在上面按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