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擅長的事，就是道歉。

被同學推下樓梯，我說對不起，是我擋了路。

爸爸摔壞獎杯，我說對不起，是我不該亂放。

媽媽翻完日記，也是我跪在門外求她原諒。

爸媽從小教我，凡事先從自己身上找原因。

直到大二那年，奶奶半夜住院。

我沒聽見電話。

醒來時，屏幕上有十七個未接來電。

我慌忙撥回去，媽媽冷冷問。

“***進了搶救室，你還能睡得這么安心？”

我說明早有**，考完就回。

爸爸只說：“算了，我們就當沒養(yǎng)過你?！?br>
之后，無論我怎么道歉，都沒人回復。

我一夜沒睡，坐上最早的車回家。

到醫(yī)院對面，媽媽接起電話，我就開始道歉。

“對不起?！?br>
“媽，都是我的錯?！?br>
下一秒，車燈撞進視線。

身體被撞飛時，我看見司機跪在雨里，人群堵滿路口。

鮮血涌出，我卻還在心里道歉。

對不起，嚇到你們了。

對不起，又添麻煩了。

再睜眼，我回到奶奶住院那晚。

手機正在震動。

這次，我終于趕得上了。

......

凌晨十二點十七分。

胸口還殘留著被撞碎般的劇痛。

我甚至沒來得及看清周圍，身體已經先撲向枕邊的手機。

膝蓋撞**欄，我疼得眼前發(fā)黑，卻還是按下接聽鍵。

“媽！”

嗓子剛出聲，眼淚已經掉下來。

“對不起，我馬上回去，我現(xiàn)在就買票?！?br>
我跳下床，腳踩進拖鞋時絆了一下。

顧不上疼，我扯過衣服往身上套，扣子怎么都對不上，低頭才發(fā)現(xiàn)毛衣穿反了。

電話那頭很安靜。

我更慌了。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撞擊，震得耳膜發(fā)麻。

“媽，你別生氣，我真的馬上回去?！?br>
媽媽呼吸很重。

過了很久，她才說：

“汐汐，你明天不是有**嗎？”

我抓著拉鏈的手僵住。

指甲還卡在金屬扣上，勒得生疼。

媽媽繼續(xù)說。

“奶奶已經穩(wěn)定了。你好好**，不用回來?！?br>
不用回來......像一盆冷水澆下來。

上一世，她罵我沒良心，爸爸說就當沒養(yǎng)過我。

這一世，他們連罵都不肯罵了。

“媽，我......”

電話已經掛斷。

我握著手機站在宿舍中央，后背卻一層層冒冷汗。

是不是我接電話太慢了？

是不是剛才那句“馬上回去”聽起來不情愿？

我把通話錄音放了一遍又一遍。

聽到第三遍時，手指已經抖得點不準屏幕。

我給輔導員發(fā)請假消息。

“老師對不起，家里臨時有事，給您添麻煩了。**缺席的處分我都接受?！?br>
輔導員很快回復：

“家里要緊，不用道歉，路上小心。”

凌晨四點，我坐上最早一班車。

一路沒敢閉眼。

天亮時，醫(yī)院出現(xiàn)在馬路對面。

我剛邁**階，爸爸突然從人行天橋那頭沖過來，死死抓住我的手腕。

一輛車擦著路口過去，他臉色瞬間慘白。

“走天橋。”

他掌心全是冷汗。

我以為自己又讓他擔心，剛要道歉，他已經拉著我進了醫(yī)院。

媽媽看見我，猛地撲上來抱住。

她抱得太緊，我?guī)缀醮贿^氣。

爸爸站在旁邊，紅著眼摸我的額頭、手臂、膝蓋。

我渾身發(fā)僵。

完了。

一定是他們發(fā)現(xiàn)了更嚴重的事。

我腿一軟，直接跪下。

“對不起?！?br>
“我不知道奶奶住院?！?br>
“以后睡覺我一定開聲音，**我也不去了。”

媽**哭聲一下失控了。

她把我從地上拽起來，手指抖得厲害。

“汐汐，你沒有錯。”

我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干凈。

媽媽從前總說：

“我是**，才會管你。換成別人，誰稀罕說你一句？”

所以她越罵我，我越安心。

至少那說明，她還愿意要我。

我不信，又趁爸媽去找醫(yī)生時，去找姑姑。

姑姑說我沒錯。

我挪到奶奶床邊，攥住她枯瘦的手。

“奶奶，是不是我回來晚了？”

奶奶摸著我的臉哭。

“傻孩子，你什么都沒做錯?！?br>
我卻越來越喘不上氣。

我不停刷新家族群和朋友圈，想找出他們瞞著我的事。

最后，我猛地把手機扔出去，揪住頭發(fā)，渾身發(fā)抖。

到底哪里錯了？

告訴我，我可以改！

可我不敢喊出聲。

幾秒后，我又撿回手機，擦干凈屏幕，小聲說：

“對不起?！?br>
“不是故意摔你的?！?br>
凌晨，我跪在爸媽房門外，額頭一下下磕在地磚上。

“爸，媽，你們告訴我，我到底哪里錯了?！?br>
“我可以寫檢討?！?br>
“你們別不管我?！?br>
房門打開。

媽媽抱住我，哭得站不穩(wěn)。

“汐汐，以后不用道歉了?！?br>
我僵在她懷里，心一點點沉下去。

完了。

他們果然不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