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公子出身京城第一世家，出了名的性冷守禮，最重規(guī)矩。

與他早有婚約的嫡姐嫌沈家門第沉悶，死活不肯上花轎。

于是，八字相合的我替她嫁了過去。

婚后，我收起所有活潑心性，學(xué)著端莊持重，不敢行差踏錯(cuò)半步。

后來他承了爵，沈家也更上一層樓。

嫡姐卻因夫家敗落，哭著來沈府借住。

她飲酒投壺，屢壞家規(guī)。

我原以為夫君會(huì)厭惡，誰知他卻滿眼笑意：“她這樣才算鮮活可愛。”

我只勸了一句，他便冷下臉：“你除了守規(guī)矩，還有什么意趣？”

他忘了，我也曾是滿院放風(fēng)箏的爛漫少女。

我郁結(jié)于心，病死在他們同游江南的那個(gè)春天。

再睜眼，嫡母正拿著嫁衣逼我替嫁。

“你姐姐生性活潑，沈家需要你這樣守規(guī)矩的主母?！?br>
我退后一步，避開了那抹刺眼的紅。

“母親錯(cuò)了?！?br>
“沈公子興許就喜歡長姐不守規(guī)矩的模樣?！?br>
......

嫁衣從嫡母手里滑落，裙擺鋪在地上，金線繡成的海棠花正好壓住我的鞋尖。

周氏盯了我片刻，臉上的慈愛終于撐不住了。

“沈陸兩家自幼結(jié)親，你這是要讓陸家成為京城的笑柄？”

我俯身將嫁衣?lián)炱?，放回匣中，扣上銅鎖。

“沈家的婚書寫著長姐的名字，明綺不愿嫁，便該由她自己去說清楚才對(duì)。”

嫡母見不占理，便走到我身邊，語氣放得極軟。

“你姐姐自幼受盡寵愛，哪里懂得操持內(nèi)宅？”

“沈家家規(guī)一百零八條，她若嫁過去，不出三日便能把侯府鬧得雞飛狗跳?！?br>
“你從小安靜，做事穩(wěn)妥，替她嫁過去有什么不好？”

我笑道：“既然她能把侯府鬧得雞飛狗跳，沈公子還愿意娶她，便說明那是他們夫妻之間的事?！?br>
“你少拿話堵我?！迸崾蠅旱土寺曇?。

“沈家是永安侯府，沈循又是京城出了名的端方公子?！?br>
“你一個(gè)庶女，能攀上這樣好的親事，是陸家給你的體面。”

我聽著這話，心里竟沒有多少波瀾。

前世她也是這樣說的。

那時(shí)我信了。

信她說姐姐需要我，信她說沈家是我的福氣。

也信她說只要我安分守己，沈循總有一日會(huì)看見我的好。

后來我把自己活成了一本不敢翻錯(cuò)一頁的家規(guī)。

換來的，卻是一場病榻上的孤獨(dú)，還有他們留在江南的那封歸期不定的信。

如今再聽，只覺得可笑。

“這份體面，母親還是留給長姐吧。”

周氏一時(shí)語塞，然后將桌子拍得砰砰響。

“陸家養(yǎng)了你十六年，不過讓你替姐姐嫁這么好的一門親事，你還委屈上了？”

“若沒有我照看，你一個(gè)沒**庶女，能不能活到今日都難說！”

這話我從小聽到大。

陸明綺打碎父親的硯臺(tái)，是我認(rèn)錯(cuò)。

她看中姨娘留下的金釵，也是我讓。

周氏總說我吃陸家的米，穿陸家的衣，該懂得知恩。

我起身取來一本小冊子。

“她從我房里拿走的首飾、布匹和書冊，我也一件件記著?！?br>
“母親既要算養(yǎng)育之恩，不如把賬房先生請來。我們今日算清，誰也別欠誰?！?br>
周氏氣得發(fā)抖，抬手便要打我，手掌停在半空，到底沒落下來。

她不敢真把我打出傷來。

沈家送來的聘禮還擺在前院，若我臉上帶傷，沈家追究起來，陸家擔(dān)不起這個(gè)丟人的罪名。

門外傳來一聲怒喝。

“誰教你這樣同嫡母說話？”

父親陸正則快步進(jìn)來，臉色陰沉。

我向他行禮：“女兒不愿替嫁，請父親另想辦法。”

“沈家門第顯赫，沈循又是長房獨(dú)子。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婚事，你有什么不滿？”

“既然這樣好，為何長姐不嫁？”

陸正則被問得臉色發(fā)青。

“你姨**牌位還供在陸家祠堂?！?br>
他一句話便拿住了我從前的軟處。

那時(shí)我怕他扔掉姨**牌位，怕姨娘死后沒有香火，只能事事低頭。

直到死過一回我才明白，死人是否安穩(wěn)，從來不在一塊木牌。

“姨娘只是妾室，本就進(jìn)不了陸家祠堂?！?br>
我迎上父親的目光。

“父親供的究竟是牌位，還是拿捏我的把柄，您心里清楚?！?br>
陸正則一腳踢翻腳凳。

“反了！”

“把她關(guān)起來。什么時(shí)候肯穿嫁衣，什么時(shí)候再放她出來！”

幾個(gè)婆子擁進(jìn)來，我沒有掙扎。

房門落鎖時(shí)，陸明綺站在院中看著我，眼中盡是委屈。

仿佛我不肯替她嫁人，才是犯了大錯(cuò)。

前世臨死前，我也曾隔著窗戶等人。

那時(shí)沈循陪陸明綺去了江南。

我高熱三日，府中無人敢打擾他的興致。

守在床邊的，只有一本我抄過幾百遍的沈氏家規(guī)。

可那本家規(guī)里，沒有一條寫著，丈夫可以帶著妻姐同游。

他們想要的，從來不是我點(diǎn)頭。

只是要我閉嘴，只要我順從。

這一世，我偏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