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葬崗。。，像一口倒扣的鐵鍋，將整片荒坡籠罩在沉悶的濕氣里。雨不大，卻很密，斜斜地織成一張灰蒙蒙的網(wǎng)，落在枯草上、碎石上、以及那些半露于地表的白骨上，發(fā)出細碎而持續(xù)的沙沙聲，像無數(shù)只蟲子在啃噬著什么。。，是被人按著跪在泥地里。兩只粗壯的手臂從身后鉗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鎖骨。他試過掙扎，但四肢經(jīng)脈已被挑斷，每動一下，斷裂處便傳來**般的劇痛，伴隨著溫熱的血液從傷口滲出，混入膝下的泥漿。。。，嫡系血脈天生蘊養(yǎng)一枚劍骨于胸膺之間，那是劍道的根基，是祖上傳下的天賦印記。十六歲那年，他的劍骨初成，青光隱現(xiàn)于皮肉之下，葉家上下皆驚，說這一代出了個不世出的天才。，那塊骨頭被人挖走了。，刀尖剜入皮肉，沿著骨骼的紋路一點一點撬出來。整個過程他記得很清楚，因為葉文龍特意沒有給他用麻藥，說是"省得浪費藥材"。，又被雨水泡得發(fā)白翻卷，露出底下猩紅的嫩肉。風灌進去的時候，像有人在用**。"跪下。"。。，雙膝深陷在泥里，膝蓋骨抵著底下的碎石，硌得生疼。但那人似乎覺得他的背不夠彎，姿態(tài)不夠卑微，非要把他整個人按進泥里去。
"聾了？"
一記耳光扇在葉塵后腦上，他的額頭重重磕在地面，泥漿濺進嘴里，又腥又苦。視野里只剩下一片渾濁的黃褐色，和草根下蠕動的蚯蚓。
周圍有七八個人，都撐著油紙傘，靴子踩在泥水里發(fā)出噗嗤噗嗤的聲響。有人低聲說著閑話，有人在笑，似乎在討論今晚回去能不能趕上熱飯。他們站得很隨意，仿佛這不過是一場再尋常不過的差事。
葉塵把臉從泥里抬起來。
雨絲打在眼皮上，他眨了眨眼，目光越過那些人的腿，看到站在最前面的那個人。
葉文龍。
他的堂兄。
二十五歲，筑基一重，葉家這一代最年長的嫡系子弟，也是被族人公認的未來家主候選人。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綢袍，下擺撩起塞在腰帶里，露出一雙鹿皮靴，靴面干凈得幾乎沒沾什么泥。有人替他撐著傘，傘面是上好的桐油紙，雨水順著傘骨滑落，在他身周形成一道完美的弧線，把他和這滿地的泥濘隔成了兩個世界。
葉文龍低頭看著葉塵，嘴角噙著一點笑意，那笑意沒有溫度，像冬天結(jié)在檐角的冰凌。
"弟弟，"他說，"別怪哥哥心狠。"
葉塵沒說話。他的嗓子眼里堵著一口血，咽下去的時候喉嚨里發(fā)出一聲極輕的咯噔聲。
"族里的決定你也聽見了，"葉文龍踱了一步，靴尖點著葉塵面前的泥地，"天生劍骨是葉家立世的根本，你一個廢人留著也是浪費，不如成全了旁人。大長老得了你的劍骨，三月之內(nèi)必破金丹，到時候葉家在東荒的地位穩(wěn)如磐石，這功勞簿上，也有你一筆。"
他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旁邊有人跟著附和，說"三少爺也是為族里著想"，說"日后葉家興旺了少不了給你燒紙"。
葉塵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聲很輕，被雨聲蓋去大半，但葉文龍還是聽見了。他的眉頭微微一皺。
"你在笑什么？"
葉塵抬起眼。
那雙眼睛很黑，眼白上布滿血絲，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著葉文龍。雨不斷落進眼眶里，他卻像是感覺不到，只是那樣盯著，目光平靜得反常。
"葉文龍，"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刮過鐵銹，每個字都帶著血沫的氣息，"三歲那年你掉進冰窟窿，是誰跳下去把你拽上來的？"
葉文龍的臉色變了一瞬。
"五歲你被鄰鎮(zhèn)武館的弟子欺辱，是誰替你挨了那三棍？"
"十歲你修煉岔氣**不止，是誰偷了父親的培元丹給你服下？"
葉塵的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吐得清清楚楚。四周的笑聲漸漸停了，那些撐著傘的人互相看了一眼，沒有再吭聲。
葉文龍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了。他的下頜繃緊，腮邊的肌肉微微跳動了一下，抬起手來揮了揮。
"挖坑。"
兩個雜役應聲上前，一人掄起鐵鍬開始在葉塵身旁刨土。泥土翻飛，混著雨水濺在葉塵的臉上、身上，他本能地側(cè)了側(cè)頭，卻沒有躲。
"你為那幾顆丹，我后來還了你十倍的靈藥。"葉文龍的聲音冷了下來，背過身去不再看他，"葉塵，少在這里翻舊賬。修行路上親兄弟都要明算賬，何況你我只是堂親。你廢了，這枚劍骨在你身上就是死物，不如物盡其用。"
鐵鍬撞擊碎石的聲音很響，當當當，一下又一下，像一個倒計時的鐘擺。
葉塵閉上了眼睛。
雨聲、鍬聲、周圍人小聲議論的嗡嗡聲，一切都從耳邊褪去了。他感覺到胸腔里有一股溫熱的腥甜在翻涌，那是傷口開裂的征兆，也是體內(nèi)最后一點氣血在潰散。
他想起三天前那個晚上。葉文龍帶人沖進他的院子，把他從床上拖下來。那柄剖魚刀是當著父親靈位的面刺入他胸口的。他當時發(fā)了瘋一樣掙扎，喊得嗓子都破了，但院子里一個人都沒來。
那些他曾經(jīng)幫過的人，救過的人，甚至有一次替隔壁院的小丫頭擋了一記游方散修劈來的鞭子、背上留了條半尺長的疤的——全都沒有來。
他們早就知道。
或者他們不敢來。
"坑夠深了。"
一個雜役的聲音把葉塵從回憶里拉了回來。他睜開眼，看到腳邊多了一個長方形的深坑，約莫一人深，坑底積了薄薄一層雨水，映出頭頂灰暗的天空。
葉文龍轉(zhuǎn)過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重新掛上了那副溫和的笑意。
"弟弟，一路走好。"
他示意了一下，按著葉塵肩膀的那兩個人便提著他站起來，朝坑邊拖去。葉塵的腿完全使不上力，膝蓋以下的皮肉像是被抽去了筋，軟塌塌地垂著，腳掌在泥地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痕。
他被抬到坑邊，然后被人松了手。
自由落體的時間很短暫，大概只有一瞬。他感到耳邊的風聲和雨聲混在一起，世界翻轉(zhuǎn)了一下，然后后背重重砸在坑底的軟泥上，胸腔里的那口血終于咳了出來，濺在領(lǐng)口上，溫熱的，很快又被雨水沖淡。
坑口上方出現(xiàn)了葉文龍的臉，居高臨下，逆著天光，五官看不太清，只有輪廓是清晰的。
"填土。"
黃土落下來。
第一鏟打在葉塵的腿上，沉重而滾燙，裹著碎石和草根。然后是第二鏟、第三鏟，泥土不斷傾瀉而下，覆過他的腰腹、他的胸口、他的頸項。
他沒有再掙扎。
所有的力氣都用在了一件事上——他抬著右手，手指張開，在泥土即將淹沒口鼻的最后時刻，指尖夠到了坑底側(cè)面一個堅硬的物體。
那東西很涼，觸感非木非石，表面有一道淺淺的凹槽，像是某種紋路。
葉塵的指尖扣住了那道槽。
然后泥土徹底掩埋了他的視線。
黑暗來得很快。
口鼻被泥堵住的瞬間，窒息感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攥住了他的喉嚨。肺里的空氣一點點被擠壓出去，胸腔塌陷，心跳在耳膜里擂鼓一樣地響，咚咚，咚咚，越來越快，也越來越弱。
他感覺到自己在沉下去。
意識開始發(fā)飄，像一只斷了線的風箏，往一個很深很深的地方墜落。身體越來越輕，痛感也在消退，只剩下指尖那個冰冷的觸感，孤獨地、固執(zhí)地扣著那道槽。
然后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咦。"
那聲音很嫩，奶聲奶氣的，像七八歲的小丫頭剛睡醒時帶著濃重鼻音的那個調(diào)調(diào)。它沒有通過耳朵傳來，而是直接在葉塵的腦海里炸開，清晰得像有人在他顱腔里敲了一下鐘。
"一個快死的小蟲子……"
那聲音慢悠悠的，帶著點好奇，又帶著點嫌棄。
"不過嘛……"
它停頓了一下。葉塵感覺到那股覆蓋在指尖的冰冷忽然活了過來，像是一條沉睡的蛇蘇醒后緩緩蠕動，沿著他的手指攀上手腕、小臂、肩胛，最后抵達胸前那處被剜去劍骨的空洞。
"你身上有本座喜歡的氣味。"
冰冷灌入胸口。
那一瞬間葉塵感覺自己的脊梁骨被什么力量猛地拽直了，塌陷的胸腔被撐開，堵塞的口鼻里涌入了一股氣流，那氣流是混沌的、蒼茫的，裹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蘊，像是天地初開時第一縷風。
他猛地睜開了眼。
然而眼前什么都沒有。沒有光，沒有影，只有純粹的、壓實的黑暗。
他的身體被埋在層層黃土之下。
但他的意識，從未如此清醒。
黑暗之中，胸口那團冰冷開始發(fā)熱。葉塵感覺到自己殘破的劍骨殘骸正在被一股無形的力量一點點剝落、碾碎、吞噬——那是他十六年天賦的殘渣，是葉文龍挖走后剩下的碎屑，此刻正被那團冰冷像啃骨頭一樣嘎吱嘎吱地嚼碎。
與此同時，另一股東西灌了進來。
那是一種他從未感受過的力量，厚重的、渾濁的、帶著塵土和腐朽的氣息，卻又在這腐朽之中藏著某種說不盡的生機。它不像靈氣那樣清透，不像劍氣那樣鋒銳，它更像是——大地本身的味道。
泥土的味道。
墳墓的味道。
"葬"的味道。
那力量鉆入他的骨髓，沿著斷裂的經(jīng)脈游走，所過之處，碎裂的骨骼開始發(fā)出細密的咔咔聲，像春冰解凍時河面開裂的輕響。葉塵的身體不受控制地痙攣起來，每一寸骨骼都在被重塑，每一根斷掉的經(jīng)脈都在被那混沌的力量重新接續(xù)、拓寬、加固。
痛。
比被剜骨時更痛。
因為那不僅是皮肉的傷，是整個身體從根基處被拆開，再重新壘起來。像是有人把他的骨頭一根一根抽出來，碾成粉，摻入某種更重更硬的東西，再一根一根塞回去。
他在黑暗中咬緊了牙關(guān)。
牙齒幾乎要咬碎，牙齦里滲出血來，但他沒有叫出聲。
不能叫。
上面的土還壓著他，葉文龍可能還沒走遠。他不知道自己現(xiàn)在是什么狀態(tài)，不知道那團冰冷到底是什么東西，但他本能地知道——如果他這時候叫出來，驚動了上面的人，那他真的就永遠埋在這里了。
他忍。
牙關(guān)咬得咯咯作響，渾身肌肉繃緊又松開，繃緊又松開，像一張被人反復拉扯的弓弦。每一下骨骼的重塑都伴隨著一聲微不可聞的爆響，從腳趾到顱頂，一寸一寸地推進。
不知過了多久。
可能是一炷香，也可能是一整夜。在這純粹的黑暗中，時間失去了意義。
最后一聲悶響從他脊椎深處傳來。
然后一切歸于平靜。
那團冰冷的力量退潮一樣縮回了他的心口，凝聚成一個沉甸甸的存在，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那里安了家。葉塵大口喘息著，嘴里灌進泥土的腥味，但這一次，他真的有氣可喘了。
他的肺能動了。
他的四肢雖然還被壓著，但那種斷裂處的刺痛消失了。
他的體內(nèi)，一條全新的經(jīng)脈正在緩慢地流轉(zhuǎn)著某種灰色的氣流，渾濁而厚重，像地底深處的巖漿，雖然流得不快，但每流經(jīng)一處，那處血肉便煥發(fā)出一種異樣的活力。
"感覺如何？"
那個奶聲奶氣的聲音又響起來，帶著一點邀功似的得意。
葉塵張了張嘴，喉嚨里發(fā)出干啞的氣音。
"……你是誰？"
"本座？"那聲音哼了一聲，像是在傲嬌地抬起下巴，"本座名字多了去了，有人叫萬古葬滅之棺，有人叫混沌盡頭最后的門，還有人叫……算了，太長了你記不住。你眼下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它頓了頓，音調(diào)里透出一絲懶洋洋的、卻又無比認真的意味。
"你把自己埋進了本座的棺材里。"
"現(xiàn)在，本座是你的了。"
"你也是本座的了。"
黑暗之中，葉塵閉上了眼睛。嘴角在泥土的覆蓋之下，極輕極輕地彎了一下。
他感覺到心口那個沉甸甸的存在，冰冷而古老，像一扇緊閉了億萬年的門。而門的另一側(cè)，有某種浩瀚無垠的東西正在沉睡，偶爾翻一個身，便讓他的神魂為之震顫。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還活著。
而活著的葉塵，不會讓挖坑埋他的人睡得安穩(wě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