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田廢了，人心也廢了------------------------------------------，入鼻的是一股發(fā)霉的泥土味，混著某種腐爛草根的氣息，直沖腦門，腥澀得令人作嘔。，頭頂是兩片漏風(fēng)的茅草屋頂，邊緣被風(fēng)掀開一個角，灰藍(lán)的天光從縫里漏下來，正打在一張矮小的木床上。床板硬邦邦的，鋪了一層薄得幾乎不存在的干草墊，硌得她后背生疼。手縮在袖子里，觸感粗糙又寬大，是洗得發(fā)白、打著三四個補丁的青色短褐，袖口拖出去一截，明顯不是她該穿的尺碼。，嗡地一聲灌了進(jìn)來。，今年六歲，是青云藥宗最不起眼的打雜藥童。不對，確切地說，是原主叫藥禾禾。而現(xiàn)在的她，是另一個世界剛拿到中藥學(xué)碩士學(xué)位的應(yīng)屆生，論文答辯通過不到三天，還沒來得及慶祝，就一頭栽到了這個遍地靈氣、滿目瘡痍的玄幻仙域。，小小的身板打了個哆嗦。窗外的風(fēng)灌進(jìn)來，冷得她牙關(guān)輕顫。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小得可憐，指節(jié)圓潤，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泥垢，手背上還有幾道淺淺的劃痕，像是拔草時被鋒利的草葉割的。，力道軟綿綿的。。這個身子太弱了。，從三歲被師尊從山下的難民堆里撿回來，就一直干著最底層的活計——挑水、劈柴、翻土、除蟲、曬藥、搗藥。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比一頭拉磨的驢還辛苦，卻連一株最普通的聚氣草都沒種活過。藥宗的師兄師姐們當(dāng)面叫她“小藥童”，背地里喊她“廢苗子”，說她靈根駁雜、經(jīng)脈瘀滯，連最粗淺的引氣入體都做不到，種什么都養(yǎng)不活，純粹是浪費靈田。，原主那孩子其實比誰都努力。每天天不亮就爬起來，拎著比自己還高的木桶去后山打山泉水澆田，一桶一桶地拎，來回十幾趟，兩條小胳膊酸得抬不起來也不敢歇。她學(xué)著師兄師姐的樣子給靈藥松土、施肥、祛蟲，把每一株幼苗都當(dāng)成寶貝一樣守著，夜里怕靈草凍著，還偷偷把自己的干草墊扯出來蓋在苗圃上。但那些靈藥到了她手里就是活不成，蔫頭耷腦地枯死，連根都爛在泥里。，把最差最貧瘠的幾塊邊角藥田分給她打理，嗤笑著看她忙前忙后。師尊閉關(guān)多年不問瑣事，管事師兄偶爾經(jīng)過，也只丟下一句“那幾塊廢地隨她折騰”，便再沒人管過她。，原主在挑水的路上摔了一跤，磕破了膝蓋，又被管事師兄訓(xùn)斥“連桶水都拎不穩(wěn)，養(yǎng)你何用”，夜里發(fā)了高熱，渾渾噩噩地蜷在茅草屋里，沒人來看一眼。就這么燒了一夜一天，等藥禾禾再睜眼時，殼子里已經(jīng)換了一個靈魂。，鼻頭有點酸。。上輩子做實驗熬了三年通宵、被導(dǎo)師罵得狗血淋頭、論文改了二十七稿的人，什么苦沒吃過？六歲小孩的身子，中藥學(xué)碩士的腦子，加上原主殘留的修仙界基礎(chǔ)常識，她不信自己養(yǎng)活不了自己。，赤腳踩在冰涼的地上，腳趾頭凍得一縮。屋里就一張床、一張歪腿的矮桌、一只豁口的陶碗，墻角堆著幾捆枯黃干癟的草藥，是原主上個月曬的，沒曬好，發(fā)了霉。她隨手翻了翻，認(rèn)出是車前草和馬齒莧的混合，都是普通凡草，連最低品階的靈草都算不上。，冷風(fēng)呼地灌了一臉。
門外的景象讓藥禾禾腳步一頓。
青云藥宗坐落在蒼梧山脈東麓的一片緩坡上，依山而建，規(guī)模其實不算小。連綿的藥田從山腳鋪到半山腰，層層疊疊的梯田一眼望不到頭，只是此刻入目的全是枯黃——枯死的靈藥茬子橫七豎八地戳在干裂的泥地里，像一片無人打理的大墳場。稍遠(yuǎn)處的幾間瓦房也破敗得厲害，門板歪斜，窗紙透風(fēng)，檐角的瓦片掉了一半，露出黑黢黢的椽子。
空氣里浮著一層薄薄的靈霧，但稀薄得可憐，幾乎感覺不到什么滋養(yǎng)的氣息。藥禾禾站在門口吸了口氣，能分辨出靈氣里夾著一種土腥味，是靈田鹽堿化、地力枯竭的特有征兆。這在現(xiàn)代中藥種植里叫“連作障礙”，同一塊地反復(fù)種同科屬的藥材，又不輪作休耕、不補充有機質(zhì)，土壤里的特定養(yǎng)分耗盡、病原菌累積，種什么都長不好。
仙域的靈藥種植原理相通，只不過更依賴靈脈和靈氣的滋養(yǎng)。
藥禾禾沿著田埂往自己那幾塊“廢地”走過去，赤腳踩在干硬的土坷垃上，硌得腳心生疼。她分到的是宗門最西邊的一片狹長緩坡，緊挨著一片亂石堆，光照差、土質(zhì)薄，連野草都長得稀稀拉拉。攏共三塊長方形的苗圃，每塊大約一丈長、半丈寬，加起來還沒一間屋子大。地里頭東倒西歪地插著幾根枯死的苗稈，葉子卷成焦褐色的細(xì)條，一碰就碎成渣。
藥禾禾蹲下來，捏了一把土。
土又干又硬，結(jié)塊嚴(yán)重，指頭碾開后能看到白色的鹽霜。她湊近聞了聞，有淡淡的堿味，PH值肯定偏高了。土壤結(jié)構(gòu)也差，沙粒多、腐殖質(zhì)少，保水保肥能力極低，難怪原主澆再多水也養(yǎng)不活靈藥。
要是放在上輩子，她會建議先種一季豆科綠肥改良土壤，再配合腐熟有機肥和生物菌劑調(diào)理，等土壤團粒結(jié)構(gòu)恢復(fù)了再下主作物。但這里是仙域，她感應(yīng)不到任何現(xiàn)代化的農(nóng)資，連把鐵鍬都是銹的。
可她并不慌。
原主的記憶里有一個模糊的片段——當(dāng)初師尊把原主從山下?lián)旎貋頃r，曾摸過她的頭，喃喃說了一句“這孩子骨子里有草木親和之氣，許是……”后面的話師尊沒說下去，就被人叫走了。之后三年，師尊常年閉關(guān)，再沒提過這事。但藥禾禾現(xiàn)在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這具小小的身體里藏著一種奇異的力量，像是沉在丹田深處的一團暖流，正隨著她的呼吸微微涌動。
她閉上眼，試著將注意力沉入丹田。
那團暖流果然在。它不大，約莫棗核大小，溫溫吞吞地盤踞在臍下三寸的位置，散發(fā)著柔和的綠金色光芒。藥禾禾神識探過去的一瞬間，那暖流像是被驚醒了，猛地一跳，順著她的經(jīng)脈涌向指尖。
她下意識把手掌按在干裂的泥土上。
然后她就“聽”到了——或者說，“感覺”到了——泥土深處那微弱得幾乎斷絕的生機。幾縷枯竭的草根在地下奄奄一息地蜷著，像垂死的病人；土顆粒之間的微孔隙里殘存著極淡的靈氣，但流動滯澀，結(jié)成一個個細(xì)小的死結(jié)；更深處，有一枚不知埋了多久的靈草種子，已經(jīng)半腐，只余一絲若有若無的生命體征。
藥禾禾的掌心泛起淡淡的綠光。
那光很柔和，像春日晨霧里透出的第一縷晨曦，無聲無息地滲入泥土。她并沒有刻意催動什么法術(shù)，只是本能地將丹田里那團暖流順著經(jīng)脈引到掌心，再像澆灌幼苗一樣緩緩“傾注”進(jìn)土壤。暖流所過之處，干硬的土塊開始松動，鹽霜漸漸消退，腐臭的霉味被一種清新的、**的泥土氣息取代。
那枚半腐的種子忽然輕輕顫了一下。
藥禾禾猛地睜開眼。
她把手從土里***，掌心的綠光隨即消散。但面前那片她手掌覆蓋過的泥土明顯不一樣了——顏色從灰白變成了深褐，顆粒松散**，甚至冒出了幾縷極細(xì)極細(xì)的白色菌絲，那是土壤微生物被激活的跡象。
“萬物生道體……”
她腦子里忽然蹦出這四個字。原主的記憶里沒有這個概念，但她自己穿越過來后，這具身體的信息就像是刻在骨血里的本能，她自然而然就知道了這具道體的名字和用途。萬物生道體，上古藥道圣體之一，天生與草木靈氣共鳴，可催發(fā)萬物生機、凈化污穢、治愈百病。覺醒者體內(nèi)蘊含生生不息的木靈本源，哪怕身處絕地廢土，也能以自身靈力反哺土地、孕育靈植。
只是這具身體太弱了，又常年營養(yǎng)不良、靈力枯竭，道體一直處于沉睡狀態(tài)。直到她這個靈魂入駐，上輩子積累的中藥知識激發(fā)了原主的藥道執(zhí)念，才在穿越的那一刻將道體徹底喚醒。
藥禾禾盯著自己的手掌，愣了好一會兒。
然后她彎起嘴角，露出一個又驚又喜的笑。
老天爺待她不薄。穿越到一個又窮又破的墊底宗門做六歲小藥童，開局一塊廢田、一身補丁，但給了她一個逆天的金手指。萬物生道體加上前世多年的中藥學(xué)功底，種靈藥？她能把靈藥種出花來。
她重新蹲下來，這次認(rèn)認(rèn)真真地把整塊廢田的土壤都摸了一遍。一寸一寸地探查，雙手按在泥土上，像上輩子做土壤檢測時一樣細(xì)致。道體的靈力被她控制著分成極細(xì)極細(xì)的絲線，滲入每一粒土顆粒之間，驅(qū)散淤積的死氣、化開板結(jié)的土塊、激活蟄伏的微生物群落。
第一塊苗圃，她花了小半個時辰。
等直起腰的時候，她額頭上沁了一層薄汗，小臉泛著不正常的蒼白。道體剛覺醒，靈力儲備太少，這具身子又虛弱，催動靈力的消耗比上輩子熬大夜寫論文還累。但成果擺在那里——原本灰白干裂的廢地，此刻顏色均勻黑潤，捏在手里松散**、帶著淡淡的草木清氣。雖然地力遠(yuǎn)算不上肥沃，但至少恢復(fù)了最基本的種植條件。
她趁著道體靈力還沒徹底枯竭，又依次調(diào)理了剩下的兩塊苗圃。等三塊地全部弄完，她兩條小腿都在打顫，扶著田埂上的石頭坐了老半天才緩過來。
太陽已經(jīng)升到了半空，薄薄的日光透過稀薄的靈霧灑下來，帶著一點暖意。幾只灰羽山雀從頭頂飛過，啾啾地叫了兩聲，落在遠(yuǎn)處一株枯死的靈桃樹上。
藥禾禾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餓得前胸貼后背。原主昨天發(fā)燒一天沒吃東西，她現(xiàn)在胃里空空，一陣一陣地泛酸水。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轉(zhuǎn)身往茅草屋方向走。
走出十幾步，迎面碰上一個穿青色藥童服的少年。十四五歲的模樣，個子瘦高，顴骨突出，一雙細(xì)長的眼睛帶著幾分刻薄，正是平時管著雜役藥童的管事師兄，名叫周平。他手里拎著一只破竹籃，籃子里裝著幾把蔫了吧唧的靈艾草，看到藥禾禾從西邊廢地過來，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藥禾禾，你又在那邊***？”周平的聲音不大，但語調(diào)里帶著不加掩飾的嫌棄，“那幾塊廢地都荒了多少年了，你翻來翻去地種，種出什么來了？白白浪費力氣，還耽誤劈柴挑水的正事。”
藥禾禾停下腳步，仰頭看他。
六歲的身高，仰著脖子也只能看到周平的胸口。她抿了抿嘴，聲音還有點啞，但語氣平穩(wěn)：“周師兄，我的活計我都干完了。挑水是今早干的，柴也是昨晚上劈好的?！?br>周平低頭掃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蒼白的臉色上停了一瞬，旋即移開，嗤了一聲：“你昨兒發(fā)燒，誰不知道？幾桶水拎得歪歪斜斜的，灑了一半，也敢說干完了？算了，我不跟你計較。今下午宗門要派人去東市采買靈種，你去不去？不去的話就留在藥田里翻地，別耽誤了春播的時辰。”
藥禾禾心里一動。
東市。她模模糊糊記得原主去過一次，是宗門腳下最近的一處修士集市，賣靈藥種子、丹藥、法器之類的東西。規(guī)模不大，但基本的靈草種子應(yīng)該買得到。
“我去。”她立刻應(yīng)道。
周平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似乎在奇怪這個平時悶頭干活、從不多話的小藥童今天怎么答應(yīng)得這么干脆。但他也沒多想，擺擺手：“行，午時三刻在宗門山門口等著，去晚了不等你?！闭f完拎著竹籃徑自走了，邊走邊嘟囔，“一群廢苗子，也不知道長老們怎么想的，還留著浪費口糧……”
藥禾禾沒理會他的碎嘴。她快步走回茅草屋，翻出原主藏在床板底下的一個小布包——里面是幾枚銅板，是原主三年打雜攢下來的全部積蓄，總共十七文，用一根紅繩串著，攥在手心里還帶著體溫。
十七文。在修士集市的靈草種子里，大概能買幾粒最普通最低階的聚氣草種子。但聊勝于無。
她把銅板貼身收好，灌了一碗涼水潤喉，又翻出半塊硬得能砸核桃的雜糧餅啃了兩口。餅是上個月發(fā)的，干得掉渣，嚼在嘴里像吃沙子，但她還是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肚子里有了東西，精神總算好了一些。
坐在茅草屋門檻上，藥禾禾望著遠(yuǎn)處枯黃一片的梯田，小小的拳頭慢慢攥緊。
破敗藥宗又如何，廢田荒山又如何。她有一身本事，有一顆不服輸?shù)男?，哪怕從一粒最廉價的靈草種子開始，她也能把這滿山枯黃一寸一寸地種成碧綠。
她要讓青云藥宗，重新活過來。
太陽爬到中天的時候，藥禾禾拍了拍**上的土，起身往山門走去。
山門口已經(jīng)站了三四個人，都是藥宗的外門弟子和雜役藥童。周平站在最前面，看到藥禾禾踩著點到了，鼻子里哼了一聲，沒說什么。一行人下了山，沿著蜿蜒的石階往東市方向走。
藥禾禾走在最后面，小小的一團，青色的補丁短褐在風(fēng)里鼓蕩。她摸了摸懷里那串銅板，心跳有點快。
東市，她來了。
她的第一粒靈種，就要從那里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