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剛到國外那陣子,我過得并不輕松。
新的環(huán)境,新的語言,新的節(jié)奏,連超市和公交線路都要重新熟悉。
項目內(nèi)容也很滿。
每周都有研討、提案、拆解和實操。
大家討論起來節(jié)奏很快,沒有人會因為你曾經(jīng)受過什么傷,就為你放慢腳步。
我常常白天上課,晚上改稿到很晚。
可這種累,和從前不一樣。
以前的累,是我明知道寫出來的東西最后不會落在我的名字上,還是要一遍遍做到最好。
現(xiàn)在的累,是我終于在給自己攢路。
第一次在項目內(nèi)部刊物上看到自己名字的時候,我站在打印機旁邊,看了很久。
作者欄里,只有三個字。
宋雨雨。
沒有團隊統(tǒng)一署名,沒有為了賬號暫時這樣,也沒有誰站在前面替我拿走這一切。
那一刻,我拿著那張紙,眼睛忽然有點發(fā)酸。
原來一個人被拿走名字太久,真的會忘記,署名重新落回自己身上,是什么感覺。
我開始重新寫字。
不是按聞浩然喜歡的口吻。
不是按平臺最吃的節(jié)奏。
也不是按那些最容易出爆款的套路。
我開始寫自己真正想寫的東西。
寫親密關(guān)系里的消耗,寫照顧者的沉默,寫一個人怎么在長久的讓渡里失去自己,又怎么把自己一點點撿回來。
導(dǎo)師很喜歡我的方向。
有一次課后,他把稿子遞還給我,說了一句:
“你寫這些,不像在講觀點,像是從自己身上剖出來的?!?br>
我接過那疊紙,只輕聲說了句謝謝。
因為我知道,那不是天賦。
那是我真的疼過。
也是在這里,我認識了陸徊。
他是項目合作方那邊的策劃統(tǒng)籌,比我大兩歲,不太愛說多余的話,做事很穩(wěn)。
第一次接觸,是我在會議室里胃疼得厲害,臉色差得不行,卻還坐著改提案。
他什么都沒問,只去外面接了杯熱水,放在我手邊。
“先緩緩。”
我下意識說:“沒事,我很快改完?!?br>
他點了點頭,沒有再勸。
過了一會兒,又把一盒胃藥放在桌上。
“這個副作用小,你看說明再吃?!?br>
說完,他就回了自己的位置。
沒有追問,也沒有借機靠近。
只是把東西安安靜靜放下。
后來一起合作的次數(shù)多了,我才發(fā)現(xiàn),他一直都是這樣的人。
我熬夜太晚,他路過會順手留一杯熱飲。
我提案前來不及吃飯,他會在群里提醒大家休息,順便給我也帶一份。
導(dǎo)師追問我時,我一時卡住,他不會搶著替我出頭,只會在輪到自己時,把我沒來得及說完的邏輯平平穩(wěn)穩(wěn)接上。
他從不把照顧做成一種壓力。
也從不借著“我對你好”來索取什么。
剛開始,我其實有些防備。
因為聞浩然也不是一開始就爛成那樣。
他也曾經(jīng)在我生病時買過粥,在我熬夜時抱我去睡覺,在我媽住院時陪我跑過醫(yī)院。
所以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分不清,到底是他變了,還是我當初就沒看清。
直到后來我才慢慢明白。
真正讓人舒服的關(guān)系,不是你先把價值交出去,對方再決定要不要對你好。
而是你什么都不證明,也值得被平等對待。
我沒有急著靠近陸徊。
他也沒有更進一步。
我們只是一起做項目,一起改稿,一起在結(jié)束后并肩走回公寓區(qū)。
可就是這樣不遠不近的相處,反而讓我第一次覺得,原來輕松也是一種很珍貴的感覺。
而國內(nèi)那邊,聞浩然和林知妤還在繼續(xù)往下爛。
平臺最終還是限制了賬號的商業(yè)權(quán)限。
幾個重點合作全部解約,連原本替他說話的圈內(nèi)朋友都開始沉默。
林知妤后來想開新號,走“反思成長”的路線,發(fā)了幾條視頻,說自己會承擔,也會重新開始。
可底下全是嘲諷。
重新開始之前,先把偷來的東西還干凈。
你們最惡心的,不是犯錯,是把別人的痛都當素材。
聞浩然更慘。
他失去的不只是合作和流量。
是內(nèi)容本身。
他原本以為,只要踢開我,再把林知妤扶上來,一切都能順利接過去。
可等我真的走了,他才發(fā)現(xiàn),賬號空了。
那些真正能打進人心里的句子,那種能把情緒落到實處的力度,不是隨便換個人就能接上的。
后來他自己硬撐著寫出來的東西,一眼就能看出不對。
空,假,刻意,像套著過去的殼,卻再也沒有里面的骨頭。
那些曾經(jīng)吃過我文字紅利的觀眾,一下就能分辨出來。
這些消息偶爾也會傳到我耳朵里。
有時是周承發(fā)來一句。
有時是國內(nèi)同行順口一提。
我都能很平靜地聽完。
不是我不恨了。
是我終于不用靠恨意撐著自己往前走了。
后來,有一次重點策劃,我們項目拿了獎。
頒獎那天,臺下掌聲響起來的時候,我站在臺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聞浩然拿著我寫的稿子站在鏡頭前,一夜?jié)q粉幾十萬。
那時全網(wǎng)都在夸他會寫,會講,會懂。
而我坐在出租屋里,一條條刷著評論,甚至還會替他高興。
如今,同樣是掌聲。
終于不是給他。
是給我。
我**的時候,陸徊正站在臺階旁邊等我。
他手里拿著一束花,不大,不張揚,顏色很安靜。
見我走近,他把花遞給我。
“恭喜?!?br>
我接過來,問他:“你什么時候買的?”
“下午。”
“你怎么知道會得獎?”
他說:“我不知道?!?br>
“但你值得提前準備一束?!?br>
我看著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種禮貌的笑。
是真的開心。
風從長廊那邊吹進來,我抱著花,第一次很清楚地感覺到,我的人生已經(jīng)開始往前走了。
不是誰把我從泥里拉出來。
是我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來了。
而有人看見以后,愿意站在旁邊,陪我走一段。
這種感覺,和從前完全不一樣。
我終于不再害怕,溫柔后面一定藏著索取。
也終于能承認,原來離開一段爛透的關(guān)系以后,生活不是只有報復(fù)和廢墟。
還會有新的稿子,新的名字,新的掌聲。
也會有新的可能。